第1093章 大雪·回声(续)(1 / 1)

第十七日

大雪后第十七日。

许兮若已经习惯了凌晨四点四十一分醒来。

不是闹钟。是一种身体里的钟。每到这个时候,眼睛会自动睁开,意识会自动清醒,手会自动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像潮水按时涨落,像候鸟按时迁徙,像日晷上的影子按时移动。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拉村和永春里有一个小时的时差。她这里凌晨四点四十一分,那边已经是五点四十一分。高槿之应该已经站在村口的土坡上,面朝东,等天亮,录完心跳,寄给她。

也许是因为她的身体记住了那个时刻。三个月前,他站在13号楼下面,抬头看着她的窗户,说:“等我回来。”那一刻是几点几分,她不知道。但她的身体知道。

所以她每天在那个时刻醒来。

醒来后,先看手机。声音邮局的来信提醒。如果有,就戴上耳机听。如果没有,就躺一会儿,听窗外雪融化的声音,或者屋檐滴水的声音,或者风声。然后起床,吃药,开始新的一天。

今天是第十七天。

十七天前,她收到他的第一封回信。那封五十一秒的录音,她听了多少遍?数不清了。只知道第一天听了二十一遍,第二天听了十三遍,第三天听了九遍,之后每天递减,到昨天只听了三遍。

不是不想听。是怕听太多,记太牢,把真实的声音听成记忆里的声音,把记忆里的声音听成自己希望的声音。

所以她每天只听三遍。凌晨醒来一遍,中午吃完饭一遍,晚上睡前一遍。像吃药。像仪式。

今天凌晨醒来,手机没有来信提醒。

她看了三遍屏幕。没有。

躺了一会儿,听窗外。雪早就化完了,屋顶只剩深色的瓦,屋檐的冰凌也化干净了。但夜里起了风,风从13号楼和14号楼之间的过道穿过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埙。

她起床,吃药,推开窗,站在窗前吹了一会儿风。

风很冷。但冷得干净。

上午九点,她推开社区活动室的门。

小雨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她的“工作站”前,不是画永春里,是在捏什么东西——一堆彩色的橡皮泥,摊在桌上,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个小小的调色盘。

杨涛在电脑前,三块屏幕都亮着。看见她进来,招招手。

“今天寄信量又降了。3200封。”

她点点头,走过去看。

地图上的红点还是那些。漠河,塔什库尔干,抚远,腾冲,喀什,三亚。围着中国绕一圈,像一串珠子,像一道光的边界。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灰白上。那拉村还在那里。邻国,国境线外面,什么都没有。

“杨涛,境外信件最近有统计吗?”

“有。”他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张表格。“过去十七天,从永春里寄往境外的信一共37封。其中寄往那拉村的——”

他顿了顿。

“23封。”

许兮若愣了一下。

“都是谁寄的?”

“查过。22封是你寄的。还有一封——”

他看着她,表情有点奇怪。

“还有一封是匿名。发件人没有注册信息,IP地址也隐藏了。但收件地址写的是那拉村,收件人是高槿之。”

许兮若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张表格。22封。她这十七天寄了22封?她没数过。只是每天寄。凌晨醒来寄一封,有时中午寄一封,有时晚上睡前寄一封。想起来就寄。想到什么就寄。像说话。像呼吸。

但还有一封匿名。

是谁?

她走到小雨的“工作站”前,在小雨对面坐下。

小雨正在捏一个人。小小的,圆圆的头,细细的胳膊,长长的腿。捏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舌头抵着上嘴唇,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雨,捏什么呢?”

“捏人。”

“谁?”

“那个叔叔。”

许兮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个叔叔?”

“就是那个叔叔。你给他寄信的。高槿之。”

许兮若看着那个小小的橡皮泥人。红色的身子,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不对,眼睛为什么是蓝色的?

“小雨,他的眼睛为什么是蓝色的?”

小雨抬起头,看着她,很认真地说:

“因为他在很远的地方啊。很远的地方,天是蓝的。天蓝,眼睛就会映成蓝色。”

许兮若愣住了。

“小雨见过他?”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眼睛是蓝色的?”

小雨歪了歪头,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知道。”

她继续捏。捏完眼睛,开始捏嘴巴。嘴巴是一条细细的红线,弯弯的,像在笑。

“他爱笑吗?”

许兮若想了想高槿之的样子。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眼角会挤出细细的皱纹,嘴角会上扬,露出一点点牙齿。

“爱笑。”

“那就对了。”小雨满意地点点头。“笑的人,都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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