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6章 归织(1 / 1)

从地中海回来后,南市入了秋。

桑园小院的银杏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铺满青石板路,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在时间的褶皱上。许兮若把从意大利带回的物件一件件整理归位:那不勒斯绣娘送的旧绣片夹进了防酸保护袋,西西里盐田边画的色稿贴上了工作室的灵感墙,马耳他海底沉积物的玻璃小瓶放在书架第三层,和帕劳的贝壳碎片挨在一起。高槿之把沿途拍的照片冲洗出来,挑了几张贴在堂屋的照片墙上,和帕劳的无人岛日落、那不勒斯斯帕卡那波利街的午后光影排成一排。原先略显空荡的墙面,渐渐被地中海的蜜色、帕劳的琉璃蓝填满,像一幅正在慢慢织就的挂毯,每一帧都是一段旅程的注脚。

《微光集》的创作正式开始,许兮若却没有急着动针。她把从帕劳和地中海收集的纹样素材全部摊开,铺满了整张长桌。帕劳的水母纹、软珊瑚纹,那不勒斯的抽纱镂空纹,庞贝壁画上的几何缠枝纹,阿马尔菲手工纸的纤维纹理,西西里腓尼基十字纹,马耳他沉船残片的三重文明复合纹样——它们来自不同的海域、不同的文明,颜色各异,结构迥然,但铺在一起时,竟有一种奇妙的和谐。像是一首用针线写成的交响曲,每一个声部都有自己的旋律,合在一起却浑然天成。

“你在找什么?”高槿之端着一壶新沏的桂花乌龙走进来,见她对着满桌的纹样出神。

“找一条线。”许兮若没有抬头,指尖在不同的纹样之间虚虚画着连线,“这些纹样看起来各不相关,但一定有一条隐形的线把它们串起来。帕劳的珊瑚纹和西西里的缠枝纹,那不勒斯的抽纱和马耳他的云气纹——它们之间的共通点,不止是‘好看’这么简单。”

高槿之放下茶壶,俯身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向马耳他残片上的云气纹和庞贝壁画的几何缠枝纹之间:“你看这里——云气纹的弧度和缠枝纹的转折,走线的逻辑几乎一样。都是从一条主线分叉,再回旋,再分叉,像树枝分杈,也像海浪的回流。”

许兮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眼睛倏地亮了。她飞快地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稿纸上勾画起来:以云气纹的“虚笔”为骨架,填入珊瑚纹的有机形态,用抽纱的镂空技法制造光影层次,最后以腓尼基十字纹的几何秩序收边。四种技法、四种纹样,不是简单并列,而是互相渗透、彼此缠绕。

“这就是那条线,”她放下铅笔,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不是缝合,是织。把不同的纹样当成经纬线,织成一块完整的布。”她把草稿拿远些端详了几秒,在右上角写下两个字:归织。

高槿之看着她兴奋的样子,笑着给她倒了一杯桂花乌龙。茶烟袅袅升起,桂花的甜香混着乌龙茶的清苦,在工作室里缓缓弥漫。许兮若捧着茶杯暖手,窗外银杏叶沙沙飘落,她觉得此刻的安静本身就像一幅绣品——不急不躁,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从那天起,许兮若开始了长达数月的创作周期。她没有给自己设截止日期,每天清晨沿着桑园外的小河边走一圈,看晨光穿过梧桐叶洒在水面上,回来后在绣架前坐下,有时候一坐就是整个上午,有时候只绣几针就停下来,对着稿纸琢磨很久。高槿之照常去市里的古籍修复室上班,下班回来就帮她理线、分丝、调试绣架的灯光角度,偶尔也坐在旁边看资料、写报告,两个人各自专注,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埋首。阳光从东窗移到西窗,把绣架上渐次成型的绣片照得透亮。

创作的过程比预想中慢得多。《微光集》的第一幅是帕劳篇,她选了一块从阿马尔菲纸坊带回的手工纸做底衬,纸面上嵌着柠檬皮纤维的天然纹理,像海底沙地上阳光投下的光斑。绣面则用了双面绣的技法——正面是帕劳水母湖的金色水母,伞盖边缘的纹路用极细的金线绣成,参照了威尼斯蕾丝的镂空针法,通透轻盈;背面绣的是水母在水中的倒影,用深浅不一的蓝色丝线绣出波光的折射层次。两面的图案在光线下互相渗透,正看是水母浮游,逆光看是水影摇曳,一动一静,虚实相生。

她把这幅绣片取名叫《水母与它的影子》。高槿之第一次看到成品时,举着绣片对光看了很久,忽然说:“我记得在水母湖那天,你说那些伞盖上的纹路像威尼斯的空中针绣。现在你真的把它们绣在一起了,蕾丝的镂空和海底的光影。”许兮若正在整理丝线,听到这话停了手,转头看向他手里的绣片。午后的阳光透过绣片的镂空处落在他脸上,细碎的光斑像水底的波光,一晃一晃的。

“以前在威尼斯,我只觉得蕾丝是技术,”她说,“到了帕劳才发现,技术背后是人对光的感受。威尼斯的水光和帕劳的日光,虽然隔了半个地球,但光的质感是相通的。”

第二幅是那不勒斯篇。她把那不勒斯老绣娘赠送的旧绣片拆下几颗褪色的珊瑚珠,重新缀在新绣的底布上,作为画面的视觉锚点。底布用的是和西西里腓尼基织机织出的亚麻布同一材质的手织麻布,粗糙的质感刚好呼应老绣片历经岁月的肌理。绣面主体是斯帕卡那波利街的午后光影——晾衣绳上的白色床单被风吹起的弧度、石板路上斜斜拉长的影子、绣娘手中绣针的银光,全部用那不勒斯抽纱的镂空技法表现,虚实交叠,留白很多。那些留白不是空缺,是风、是阳光、是街巷深处飘来的咖啡香,是所有语言无法描述但针线可以暗示的存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