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帕劳回来后的第三周,许兮若在整理海岛带回的贝壳碎时,接到了一通意料之外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陈晚,声音里带着难得一见的犹豫。他说意大利那不勒斯东方大学发来一封邮件,地中海水下考古队去年在马耳他海域打捞出一艘十三世纪的阿拉伯商船,船舱里保存着一批几乎完整的织锦残片,纹样融合了西西里岛的诺曼风格与北非摩尔人的缠枝纹,还夹杂着疑似中国宋代的云气纹元素。“原本想着大家刚歇下来,不该再提工作,”陈晚顿了顿,“但那批残片的保存状况太好了,考古队希望能有织艺方面的专家参与纹样复原。我想来想去,最合适的人还是小姨你和槿之叔。”
许兮若握着电话,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枚珍珠贝胸针上。帕劳的海浪声似乎还在耳畔,高槿之说的“慢慢走”余温尚存。她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答复,只说晚上和高槿之商量一下。
傍晚时分,高槿之从市里的古籍修复室回来,带了一篓新鲜的杨梅。许兮若把马耳他的事说了,他听完也没急着表态,只是洗了杨梅,一颗颗码在青瓷碟里,紫红的汁水染在指尖上,像极了帕劳海底那丛紫珊瑚的颜色。
“你想去吗?”他问。
许兮若拈了一颗杨梅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漫开。她想了想,说:“想去,但不是以前那种赶路法的想去。如果要去,我们就慢慢走——从罗马沿着海岸线往南,把那不勒斯、庞贝、西西里都走一遍,最后再到马耳他。刚好沈清前阵子说,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藏着一批庞贝出土的织机零件,他想去看看实物。安安也提过,阿马尔菲海岸有几个百年造纸作坊,一直沿用古法手作,说不定对共生计划有启发。”
高槿之听了就笑,拿湿毛巾擦了擦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地中海地图铺在桌上。地图是很多年前在伊斯坦布尔买的,纸张已经泛黄,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他用指尖沿着意大利西海岸画了一条线,从罗马到那不勒斯,再从阿马尔菲南下,渡过墨西拿海峡到西西里,最后从锡拉库萨坐渡轮到马耳他。“那就这么走,”他说,“不设时间表,走到哪儿算哪儿。要是喜欢哪个小镇,就多住几天。反正桑园有陈晚守着,天塌不下来。”
消息传开,沈清第一个响应,说正好趁此机会把庞贝的纺织考古资料补全。安安也想带一个助手同行,去阿马尔菲看看那些传承了六百年的手工纸坊。林小宇本来也要跟来,但少年纹样小队那边正在筹备一个渔村织艺成果展,实在抽不开身,只能眼巴巴地托他们多拍些照片回来。陈晚倒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往许兮若账户上多转了一笔旅费,附了一句留言:“慢慢走,不着急。小院永远有人在等你们回来。”
出发那天,南市下了一场急雨,雨点打在桑树叶上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蒸腾出的清润气息。四个人在南市机场碰头,行李都不多,倒是沈清带了一只加厚防水箱,里头装着便携显微镜、微距相机、酸碱度检测试纸,还有一整套考古绘图工具。“别笑我,”他推了推眼镜,“万一遇到需要就地分析的残片,这些都用得上。”
许兮若只带了一个藤编手提箱,箱子里装着绣绷、各色丝线、一沓空白稿纸,还有那枚珍珠贝胸针。她把胸针别在随身的亚麻包上,贝母在灯光下流转着淡淡虹彩,像是把一小片帕劳的海带在了身边。
飞机抵达罗马菲乌米奇诺机场时,地中海的暮色正浓。他们没在罗马停留太久,只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租了一辆银灰色的旅行车,沿着A1高速公路往南驶去。高槿之开车,沈清坐在副驾导航,安安和许兮若在后座摊开地图,用铅笔标记沿途想要探访的小镇。车窗外的风景从罗马郊外的丘陵渐渐过渡到坎帕尼亚平原的葡萄园,空气里的湿度一分一分增加,海风的味道隐约从远处飘来。
到那不勒斯时已是下午。这座濒临第勒尼安海的古城有一种粗粝而鲜活的气质,狭窄的街巷两旁挂满晾晒的衣物,小摩托在石板路上穿梭轰鸣,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与新鲜烤披萨的香气。他们订的民宿在老城区一栋十七世纪的石砌建筑里,推开百叶窗就能看见远处维苏威火山的轮廓,火山口在斜阳下笼罩着一层淡紫色的薄雾,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沈清便去了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那里收藏着庞贝和赫库兰尼姆出土的大量纺织工具——骨针、陶纺轮、铜制梭子,甚至还有一截碳化的麻布残片,经纬密度保存得相当完整。许兮若跟着去看了半天,被一枚拇指大小的骨制绕线器吸引住了。那是公元一世纪的遗物,骨面磨得光滑温润,一端雕着一朵简朴的玫瑰花饰,花瓣的弧度圆融舒展,和现代绣样里常见的玫瑰纹几乎毫无二致。
“两千年前的纹样,和现在一模一样。”她俯在展柜前看了很久,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玻璃后面沉睡的时光。高槿之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轻“嗯”了一声。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走了大半个地球,寻了千百种织艺,纹样的源头从来不在某个特定的时代或地域。人们看见花开,就绣花开;看见浪涌,就织浪涌。两千年过去,玫瑰还是玫瑰,海浪还是海浪,人心的温柔与美的冲动,从来没有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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