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宴之今年已经三十岁。
这座城市的霓虹落进写字楼顶层的落地窗,铺在他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上。
事业早已站稳脚跟,年少时拼命追逐的名利,如今尽数握在手里。
公司规模越做越大,手下几百号人听从调度,开会时他语调冷静果决,处事杀伐利落,周身常年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淡漠。
旁人都说宋总年轻有为,前程万里,唯独私人生活一片空白。
偌大的办公室,结束连续三个小时的会议,下属陆续退出去,只剩下他一个人。
夜色漫上来,城市万家灯火在眼底铺开。
他捏了捏眉心,桌角堆着厚厚的文件,手机屏幕亮过几次,大多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无非是催婚。
“宴之,你也不小了,同龄人孩子都上小学了。”
“这周周末,我已经帮你约好了姑娘,家世样貌都很好,你务必去见一面。”
这类消息,宋宴之已经看过无数次。
过去几年,他一概回绝。
他不怕什么。
不怕年纪渐长,不怕旁人议论他孤身一人,更不怕世俗眼光里所谓的孤独终老。
事业在手,钱财地位样样不缺,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就这么一直过下去,埋首无休止的工作,把所有情绪封死,不必涉足情爱,不必与人纠缠。
可架不住母亲反复的周旋,软磨硬泡,甚至搬出身体不适的说辞。几番拉扯下来,宋宴之终究松了口。
就当应付一场应酬。
他心里清楚,不会有结果,只是走个过场,了却长辈的一桩心事。
周末下午,约定的地点是一间环境雅致的咖啡馆。
木质桌椅,柔和的暖光,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醇厚的香气。宋宴之提前几分钟抵达,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他解开西装外套最上面一颗纽扣,姿态松弛,神情却依旧清冷疏离。
这么多年,他活成了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大多数时候,内心一片荒芜,很少有什么人和事,能在他心底掀起波澜。
唯独偶尔,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脑海里会撞进一段高中的碎片。
喧闹的教学楼走廊,阳光灿烂得晃眼。少女扎着高马尾,眉眼鲜亮,笑意张扬明媚,隔着人群朝他跑过来,大声喊他的名字。
那是姜愿。
只是那片段转瞬即逝。
每当回忆起她的时候,宋宴之素来淡漠的眼底,才会极浅极淡地浮起一丝几乎抓不住的温柔。
那温柔藏得很深,快得如同错觉,连他自己都很少捕捉到。
后来,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的女孩,不再追着他跑了。
再后来,她嫁给了言锦。
一切都已成定局。
他没有资格遗憾,更没有立场怀念,那份细碎的情绪,只能死死压在心底,不向任何人展露。
思绪浮沉间,一道脚步声停在桌前。
“宋先生?”
女孩的声音响起。
宋宴之抬眼。
那一刹那,他整个人骤然顿住。
站在他面前的女生,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张扬,微微弯着眼看向他,鲜活热烈,像极了记忆里那个高中时期的姜愿。
阳光落在女孩脸上,发丝被光晕镀上一层浅边。
太像了!
神态,笑起来的弧度,扑面而来的那股鲜活劲儿,几乎让他产生强烈的恍惚。
仿佛时光骤然倒流,又回到很多年前的午后,那个女孩就这样,带着一腔热忱,站在他的面前。
有那么短短一秒,宋宴之几乎忘了呼吸。
周遭咖啡馆的人声、杯碟碰撞的声响,全部被隔离开。
他怔怔看着对方,失神了。
过往被他刻意封存的画面一股脑翻涌上来,走廊、操场、夏天滚烫的风,还有姜愿毫无保留望向他的眼神。
“宋先生?你在发什么呆。”
女生伸出手,指尖在他视线里轻轻晃了晃,笑着开口。
宋宴之猛地眨了眨眼。
幻觉碎掉。
眼前的人不是姜愿。
五官细看全然不同,只是那一瞬间的神态太过相似,骗了他一瞬而已。
心底那点刚刚冒头的柔软,迅速又被寒冰覆上。
他收敛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神色重新回归一贯的平静淡漠,伸手,和对方轻轻握了一下。指尖相触,礼貌疏离,转瞬分开。
“没什么。”宋宴之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刚有点走神,请坐。”
女生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这一场相亲,正式开始。
按照世俗相亲固有的流程,女生主动找话题。聊爱好,聊工作,聊日常,聊城市的生活。
女孩子性格开朗,努力想要带动气氛,试图打破两人之间略显沉闷的氛围。
可宋宴之始终提不起兴致。
他教养极好,不会做出无礼的举动,却也吝啬多余的热情。
对方抛出话题,
他便简短应答,嗯,还好,差不多,都可以。回答简短克制,点到即止,不会主动延伸话题,也不会反问对方什么。
他坐姿端正,手指搭在咖啡杯的杯壁上,目光偶尔落在窗外,心思不知道飘向何处。
明明人坐在这里,灵魂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女生说了许久,单方面输出大半,看着对面男人始终淡淡的模样,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精致的咖啡杯腾起薄薄白雾,空气安静了几秒。
女孩终于停下了寻找话题的尝试,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不再继续那些客套的寒暄,抬眼,直直看向宋宴之,语气坦然,没有拐弯抹角:
“宋先生,其实我看得出来。你今天会来这里,多半是迫于家里的压力。你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出来相亲,心里,应该还住着一个放不下的女人吧。”
话音落下。
宋宴之正要端起咖啡抿一口。
骨节分明的手,猛地一僵。
玻璃杯与杯碟还没有相碰,动作就停在了半空中。
褐色的咖啡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