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节分明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中,咖啡杯里的液体轻轻晃荡,泛起细碎的波纹。
宋宴之垂着眼,长睫落下一小片阴影,方才女孩那句直白的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他刻意伪装出来的平静。
心底藏了许多年的秘密,被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一语点破。
几秒的凝滞过后,他缓缓收回力道,手腕平稳落下,将咖啡杯轻轻搁回陶瓷杯垫上,没有发出半点碰撞的声响。
面上又恢复成那副淡漠从容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僵硬只是错觉。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否认。
很多话,早已没有争辩的意义。
女孩看着他这副反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并没有流露出失望或者难堪,反而轻轻笑了笑,神色坦荡。
“没关系,我并不介意。”
她伸手,将搭在椅背上的浅色外套拿过来,利落起身,理了理衣角,脸上依旧是客气疏离的笑意。
她向来是个洒脱的人。
咖啡馆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肩头,褪去了方才初见时那股酷似姜愿的鲜活错觉,只剩下成年人的通透。
“其实我过来相亲,也不全是抱着要谈恋爱结婚的念头。我心里也惦记着一个很多年的人,只是很可惜,他早就结婚了,我们之间早就没有可能。”
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多少悲戚,像是在叙述一段早已尘埃落定的往事。
“我今天过来,不过也是应付家里长辈的催促。
现在这样正好,我也算有充足的理由回去交差了。咱们就到此为止吧,宋先生。”
说完,她微微颔首,算是道别,转身便准备离开。
宋宴之坐在原地,望着女孩的背影,整个人愣了片刻。
他见过太多相亲场上的人,或是刻意讨好,或是权衡利弊,像这样坦然摊开心事,干脆利落退场的,少之又少。
同样被旧人困在回忆里,他们两个,不过都是来完成一场成年人的任务。
他很快回神,站起身,长腿迈开几步追了上去。
“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宋宴之的声音低沉,是出于礼貌的邀约。
女孩脚步顿住,侧过头摇了摇头,浅浅一笑: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叫车就好。祝你以后,能得偿所愿。”
说完,她便迈步走出咖啡馆的玻璃门,汇入街边来往的人流之中,没有再多停留。
宋宴之站在门口,望着她远去的方向,晚风拂过他西装的衣摆。
街角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他缓缓收回目光,走回方才靠窗的座位,桌上的咖啡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却已经没有再喝下去的兴致。
这场相亲,就这样草草落幕。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的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清空心底那道旧痕,更没有办法全心全意去接纳、去爱下一个人。
如果勉强开始一段关系,对别人而言,是莫大的不公平。
他不能拿着别人的真心,来填补自己求而不得的遗憾。
从咖啡馆离开之后,宋宴之直接回了家。
母亲打来电话询问相亲的情况,他没有过多细说,只淡淡表明,两个人并不合适。之后他明确和家里表明态度,短期内,不会再参加任何相亲,也不打算发展恋爱关系。
电话那头是母亲的叹息,却也拿执拗的他没有办法。
工作依旧堆积如山,办公室的深夜灯光,依旧常常为他而亮。
只是忙碌之余,那些压在心底的念想,总是会时不时冒出来。
几番思虑,宋宴之决定给自己放一个长假,出国散心,暂时逃离这座满是回忆的城市。
出发出国的前一天,他驱车,去了立荷中学——他和姜愿的高中母校。
铁门翻新过,围墙刷上了新的油漆,可里面的一草一木,教学楼、操场、梧桐道,大多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这里承载了他两世的念想。
两世,他都曾在心底描摹过属于自己的未来。
他曾经笃定,往后漫长岁月里,那个叫姜愿的女孩,会是他人生里很重要的一部分。他以为自己理应拥有那样圆满的结局。
可命运兜兜转转,设想里的一切,终究全部落空。
前世,他错过,伤害了满腔热忱的姜愿。
这一世,姜愿重生归来,毅然决然转身,再也没有奔向他。
宋宴之慢慢走在校园的步道上,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说笑,少年少女的喧闹声萦绕耳边,恍如昨日。
他闲逛到旧的公告长廊,墙上还保留着往届的校园风云人物榜单,是往届留下来的展示墙,还没有被新的海报完全覆盖。
目光扫过一排排照片,一张干净清隽的面孔撞入眼底——是言锦。
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沉静温和,是高中时期的模样。
宋宴之停下脚步,静静望着那张照片。
感叹命运实在太过玄妙。
太过神奇。
从前的轨迹里,言锦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旁观者,可这一世,他猝不及防地闯了出来,稳稳接住了满身伤痕的姜愿,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机会,改写了所有人的结局。
他不恨言锦。
他心里明白,不是言锦横刀夺爱,而是他自己,亲手弄丢了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女孩。
宋宴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片刻之后,又缓缓松开,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言锦爱姜愿,爱到了骨子里。那份爱意,甚至远远超过从前的自己。
是啊。
至少姜愿,得到了一份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偏爱。
这样,好像也足够了。
夕阳斜斜落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旧校园的风穿过梧桐枝叶,沙沙作响,吹走少年时代的悸动与执念。
有些遗憾,注定只能埋在时光深处,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最后转身,一步步离开这片装满回忆的校园。
有些故事,到此,就该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