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海岸线往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月色始终不浓不淡地铺在海面上,把浪尖染成碎银。
陈霁跟在敖青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脚踩在夜里的沙滩上,沙层被潮水浸过,踩下去凉津津的。
他走得很稳,这是赶海人养出来的本事——看不清路的时候,脚底板比眼睛靠得住。
敖青在前面,步子不疾不徐,月白长袍的下摆偶尔被海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一双鹿皮短靴,靴底踩在沙上几乎没有声响。
她没回头,也没开口,像是一边走一边在留意别的东西,耳朵时不时微微侧一下,听的不是海潮,是更远处、更细微的动静。
陈霁憋了一肚子的话,但她不说话,他一时也不知道从哪句问起。
残片还贴在胸口,那块被烧穿的布衫洞正对着铜面,风灌进去凉飕飕的。
他走了一阵,忍不住伸手隔着衣料按了按残片,凉的,安安静静,方才迸出金光时那股灼烫感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别总摸它。”敖青忽然开口,脚步没停,“你每次碰它,气息就往外散一分。那东西的波动能穿透很远,再多摸几回,我们今晚就不用走了。”
陈霁把手缩回来。“那刚才在村口,它放光的那一下……”
“是你情绪太剧烈,它被动应了你。”敖青偏了偏头,侧脸在月光下勾出一道清冷的轮廓线,“残片认过你一次之后就有记忆了。你紧张、害怕、愤怒的时候,它会跟着激荡,藏不住。你得学会压住自己。”
陈霁沉默地走了一段,消化她的话。
潮水退远了,脚下从湿沙变成了干沙,走起来簌簌地响。
他环顾左右,海岸线两侧都是黑黢黢的礁石和低矮的山丘,荒无人烟。
他在这片海边活了十七年,从没在夜里走这么远过。
“我们现在去哪?”他问。
“往西八十里有个镇子,叫落潮渡。”敖青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镇上有座荒废的龙王庙,庙底下有一处上古封印的残阵,虽然大半失效了,但还有一层遮掩气息的余韵。我们去那里落脚,我需要时间弄清楚你体内血脉的来历——它们为什么会产生共鸣。”
“血脉?和谁共鸣?”
“残片爪尖上嵌着的那道暗红色痕迹,你看不见吗?”敖青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银色的竖瞳在月色下极淡极浅,“那是天将的血,干了很多年了,但神血不腐,哪怕只剩一缕气息也还在。你第一次碰它的时候,那滴血就渗进了你的血脉里。”
陈霁怔住了。
他摸到那片爪尖凹槽时确实看见一抹暗红,还以为是铜锈。
当时没多想,现在听她这么一说,那画面又清晰起来——那抹暗红嵌在铜绿的缝隙里,像是干了不知多少年的陈渍。
“所以……”他斟酌着措辞,“那块铜片上的龙爪纹、那滴血,和那座鼎——”
“都是同一场仗留下来的。”敖青转过身继续走,声音从前方飘回来,“五百年前,天界之主耗了三千年的光阴和一整条星河的精矿炼成九龙鼎,鼎成之日本该是万界同贺的大事。但鼎成的那个瞬间,法则共鸣的震荡撕裂了天界与深渊之间的壁障,深渊第九层里沉睡的魔神们被惊醒了。”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稳得像一根绷紧的弦,不颤不飘,只是平铺直叙地讲着。
陈霁紧走两步跟上她,竖着耳朵听。
“魔神们冲破了壁障,亲自来抢。那些生灵在天界从来没有记载过——没人知道它长什么样,没人知道它从何而来,只知道它身上的气息跟天界的一切都截然相反,像是活着的黑暗本身。它们成功了,天主带了三成天兵追入深渊,在东海上方发现了入口,两方在那里打了整整七天七夜。”
“然后呢?
“深渊崩坏了九层废墟,但鼎不见了。”敖青说,“那场仗打了七天,深渊上九层全被打碎了,碎成了什么都不是的虚无,天界管那地方叫归墟。魔神们在那场仗里消损失惨重,但鼎——有人说鼎被魔神带入了更深的地方,天主都不敢深入;也有人说鼎在混战中自己遁走了,它有灵性,知道自己不该被任何人掌握。”
陈霁想起那段残片里“听见”的画面——金色光柱、黑潮、九条龙散开、那个声音喊带鼎走”。
他问:“所以……那块残片,就是鼎被击碎后掉下来的?”
敖青沉默了几步的距离。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发丝拂过面颊,她抬手拨开。
“具体过程我不清楚。”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那场仗打到最后,参与的天将几乎全部陨落,回来的人谁都不愿细说。我当年还小,只记得那天整个天界的钟响了七天七夜——丧钟。”
陈霁脚下一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说是几乎全部陨落’,那为什么你说残片上那滴血是天将的血?你怎么知道那血跟当年的事有关?”
敖青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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