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敖青(1 / 1)

陈霁在午后的渔村集市上把碎瓷片和螺壳换了几文钱,又替李婶家补好了那只豁了口的陶碗,得了半碗糙米和两条手指长的小鱼。

太阳正在西沉,海面上的金光铺得又宽又厚,像是有人拿融化的金子浇了一道横贯东西的长堤。

他把糙米和鱼拎回屋里,生了火煮粥。

火光映着土墙上挂的几串干辣椒,也映着桌上那块青铜残片。

他没有再碰它,只是做饭烧火时偶尔瞥一眼,心里乱糟糟的,说不上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粥煮好了,他蹲在门槛上就着晚风吸溜吸溜地喝。

渔村的傍晚很热闹——男人们收网回来,船靠岸时铁锚砸上沙地的钝响、女人在屋前泼水的哗啦声、孩子赤脚从石板路上跑过的啪嗒啪嗒,还有不知谁家煎鱼的油锅滋啦滋啦响,香味顺着晚风飘了满村。

这些声音他听了十七年,几乎闭着眼都知道哪一声来自哪一户。

可今天它们听着都有些隔,像是隔了一层水膜,而他蹲在膜的这一边,琢磨那块铜片上的龙爪。

粥碗见了底,暮色也跟着浓了。

他收了碗关上门,在黑暗中躺上那张铺了稻草的木板床,把残片搁在枕边。心里反复翻涌着那句带鼎走,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夜,终于在潮声的节拍里迷迷糊糊地坠入了梦里。

他是被一声鹤唳惊醒的。

那声音清越至极,像是一根冰锥扎穿了夜空,余音还拖了三四个呼吸才散。

陈霁猛地坐起来,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窗纸外面还是黑的,估摸着不过丑时三刻,海风比傍晚时大,吹得柴门吱呀吱呀地响。

他侧耳听了听,鹤唳只有一声,后面再没有动静了。

但紧跟着,他听见了一些别的——正西方向,村口那片空地上,有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轻而稳,像是脚掌落在沙土上时特意压住了力道。

然后是脚步声,不急不缓的,踩着村里那条石子路朝着他这个方向来。

陈霁的心跳陡然快了两拍。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下床,摸到墙角那根撑船的竹篙攥在手里。

竹篙一头削尖了,是他平时在浅滩上叉鱼用的,算不上什么兵器但好歹趁手。

他屏住呼吸挪到门板后面,把那道门缝拨开一线的宽度往外看。

月亮被云遮着,只有稀薄的月光透下来,照得石子路泛着惨淡的白。

路上确实有个人影,走得从容极了,双手背在身后,身形瘦高,步子不大不小,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那人穿着件颜色看不真切的袍子,走到陈霁屋前三丈处就停住了。

陈霁。

声音不高,清凌凌的,像山涧水,是个年轻女子的嗓音。

她不来敲门也不再走动,就那么站在月色底下。

我知道你在门后面,把竹篙放下,我没有恶意。

陈霁攥竹篙的指节又紧了两分。

他想,你大半夜一个陌生人叫得出我的名字,隔了门就知道我手中有竹篙,这本身太不让人放心了。

你是谁?他隔着门板问。

你开门就知道了。

他犹豫了几息。

对方要是来者不善,他那竹篙确实顶不了大用;对方要真没恶意,他一直隔着门说话反倒显得心虚。

所以权衡之下他拉开门栓。

月色照进来,她整个人便清清楚楚地落在陈霁眼里了。

是个极其年轻的女子,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比他大不了多少。

女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款式干净利落,窄袖束腰,腰间系了一条浅青色的绸带,腰带上缀着一枚莹白的玉佩。

她站得很直,颈线修长,下颌微微抬着,眉目间透出一种渔村里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美或丑的问题,而是那神情像是在高处看惯了东西,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不自觉地俯视人间的疏淡。

她肤色极白,在月色下泛着浅浅的银光,一头黑发没有束冠,只拿一根素色的簪子随意挽了,几缕发丝散在颊侧,被晚风撩起来又落下。

但最扎眼的是她的眼睛。瞳色极浅,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淡得近乎银灰的琉璃色,瞳仁的形状也跟常人不太一样——竖的,窄窄一道,像猫,更像蛇。

那双眼此刻正静静地打量着陈霁,目光不快不慢地把他从头看到脚,最后落在他还攥着竹篙的手上。

我说了,没有恶意。她语气淡得很,你把那根竿子放下,我有话问你。

陈霁没放下,但也没朝她举。

他倚着门框,跟她隔了三步的距离,对峙似的站着。

你大半夜摸到我家门口,总该先报个来历吧。

我,敖青。她吐出三个字,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两个字还不足以解释,又补了三个字,巡界使。

巡什么界?

人间界。

陈霁的心猛地一沉。

青铜残片,龙爪,九条龙,带鼎走,那些画面和声音哗啦一下全翻了上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手掌却在竹篙上暗暗收紧。巡查人间界?你是说……你是天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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