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侯府的朱漆鎏金大门打开，出来了三人，俨然是一家三口了。

他们连半个随从、丫鬟都没带，倒像是寻常人家趁着夜色闲游的夫妻稚子，自在得紧，连风都跟着松快了起来。

小裴昭被爹爹裴清晗稳稳地抱在怀里，小小的身子窝在他的臂弯，随着脚步轻轻晃着，软乎乎的小脸还蹭了蹭他的衣襟。

她还太小，身高也不够，街上人来人往的，稍不留神，就容易被挤着碰着，被这样护在怀里，是最稳妥、安全的选择。

侯爷裴清晗的身侧，是并肩同行的温宝珠。

她换了件烟粉绣折枝玉兰花的褙子，外罩一层月白软纱披风，风一吹，纱角便跟着轻轻扬起，像落了半肩月光。

她的鬓边也没戴什么贵重饰物，只簪了支素银梅花簪，清辉点点，倒比街边的琉璃灯盏还要清丽几分。

她本就有些不自在，头一遭与侯爷一道出府，恍惚极了。

尤其，侯爷周身的锋芒都敛在了月色里，只余下一身温软的气度，和怀里的小团子凑在一起，竟意外得和谐。

正走着路，她又敏锐地发现，她正被侯爷不着痕迹地护在里侧，与往来的人流隔开。

感受到他藏在细节里的心意，她更心跳如鼓了，连耳根都悄悄红了。

一家三口走在这满街的灯火里，郎才女貌，稚子软萌，旁人远远望来，只会觉得这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带着乖巧的孩子夜游。

但‘乖巧’一词，用在古灵精怪的小裴昭身上，多少有些不贴切了。

只见她仰着小胖脸蛋，初见这漫天灯火、满街喧闹，先是一怔，继而，圆溜溜的杏眼睁得溜圆，满眼的错愕与惊喜，小胖手都不自觉地攥紧了爹爹的衣袖。

往日里，她只在白天出府过，见过的不过是府外寻常的街景，何曾见过这般彻夜不眠的热闹？

人流如织、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小贩的吆喝声揉在一起，裹着糖画的甜香、花灯的烛火暖烘烘地扑在她的脸上。

她被爹爹抱着，一路走一路看，小脑袋转得像个拨浪鼓，嘴里的惊叹就没停过，圆乎乎的脸蛋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连腮帮子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鼓着。

“哇！”

“好漂酿的灯笼呀！”

忽然，她的小身子往前倾了倾，指着巷口的一盏兔儿灯，声音脆生生的，尾音都带着颤，“小娘！你看那个！那个小兔子灯笼！它的耳朵还会晃耶！”

温宝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丝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一盏被人提着的、白绒绒的兔儿灯。

兔子的耳朵被商贩用小巧思刻意地摆动着，灯里的烛火映得兔毛泛着暖光，对孩童来说，确实很有吸引力。

可没等她应声，小娃娃又被街边的杯子勾走了注意力。

一只描着赤狐花纹的白瓷茶杯摆在案上，杯身上的小狐狸翘着尾巴，眉眼弯得像是在笑，杯口还描着一圈金边。

小家伙立刻扯了扯爹爹裴清晗的衣袖，小胖手指着那只杯子，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哇！”

“爹爹！你看那个小狐狸茶杯，它好可爱呀！”

“真想知道，用它喝水，会是什么滋味。”

闻言，温宝珠更忍俊不禁了，好笑地捏了捏小娃娃的小胖胳膊。

还能是什么滋味，水的味道呗！

对于小家伙这一惊一乍的兴奋反应，她已经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

她不由得想起了老侯爷今日在宴会上点评孩子爱买东西的话，细细思索，他说的确实不假。

这小娃娃天生好奇心旺盛，但凡入了眼的玩意儿，都吵着闹着要收入囊中。

只是今日，她难得收敛了性子，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只安分地黏着各色的物件打量，招呼完他俩看后，她的小嘴紧紧地抿着，半点没提采买的话头。

会不会是因为，第一次和她爹爹一同出门的缘故，小家伙的心里存着几分拘谨，所以才压下了平日里爱讨要东西的性子呢？

这样想着，温宝珠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借着余光偷偷侧过头，目光悄悄地往侯爷裴清晗的脸上瞟去。

她纤长的睫毛轻轻垂落，掩住了眼底藏不住的忐忑。

同时，她也暗自揣度，这般活泼闹腾的小家伙，一路折腾下来，会不会惹得侯爷心生不耐？

可在细细打量完侯爷的神情后，她心中悬着的石头瞬间落了地。

侯爷裴清晗俊朗的面容上，寻不见半分的烦躁与不耐，反而，他漆黑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柔和缱绻的宠溺，目光落在小家伙身上时，温柔得一塌糊涂。

他还格外迁就配合，手臂微微调整着姿势，特意换了个能看清展品的绝佳角度，刻意放低身形，稳稳托住孩子，分毫没有遮挡住她望向物件的视线，细微妥帖的体贴藏在一举一动里。

说时迟那时快，仿佛二人之间天生存在着无形的感应，温宝珠的眸光刚要收回，裴清晗便精准抬眼，一双沉静深邃的眸子直直地望向了她。

四目相撞的刹那，温宝珠的心头猛地一颤，呼吸骤然一滞。

侯、侯爷发现她在偷看他了？

不、不是吧？

滚烫的热意顺着耳根一路飞快攀上脸颊，她垂落的睫毛慌乱得轻颤个不停，整张俏脸也霎时晕开了一层浅浅的绯红，像极了初春沾了朝露的花瓣，淡红浸得肌理分明。

两人的目光牢牢地缠在一起，空气里无声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暗流，细碎的情愫在眼神之间来回拉扯、缠绕，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可谁都没有率先开口，只静静望着彼此，沉溺在这份无声的对视里。

裴清晗只觉得有些好笑，心底跟着漾开了几分浅浅的笑意。

她总爱趁他不备，偷偷摸摸地打量他，要是被他发现了，又摆出一副心虚、不知所措的无辜模样。

对比下来，他怀里的小胖娃娃可比她要坦率勇敢太多了。

而且，看就看了，他从未不允许她瞧他，她大可光明正大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