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长明和嬴长明，只一字之差，命运将她们紧紧联系在一起。

嬴筑明明离她很近，但帷帽的黑纱让她看不清此时眼前人面上究竟是何表情，是笑？是愧？是畅然？还是无动于衷？

她看不清她的脸，就像她始终看不透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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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堂还屯兵在边关二城，婧国签订议和条约时讨价还价也没敢闹得太凶。

但皇帝聪明，谈判派的是明王嬴稷。

都不用明王说什么，殷长明自己就把年限从百年改到了八十年。

明王再来一句“贵使为何不愿露面”，殷长明就又把草拟文书上的八十年改为了六十年。

姜国使臣急得发慌，就差以头抢地以死劝谏：“不能再改了！二王姥！真的不能再改了！”

好在殷长明还有理智，知道姜国到了这一步退让已经够多了，方才开始认真商议。

姜国所拟议和文书自然是偏向姜国。

草拟文书主条目如下：

婧国皇帝允许继续管理婧国，不剥夺其帝号，但要奉姜国皇帝为尊。

婧国需割让边境两城，开放边境互市，并允姜国商人低税入境。

姜国军队在边关两城驻扎期间所有军费、粮草和衣物由婧国承担。

婧国军队人数须缩减三成，可裁减老弱病残，同时婧国军队须销毁重型武器。

姜国将在婧国都城行晏城设“交商馆”和“外历馆”，处理姜、婧两国商贸和外交。

……

殷长明所拟文书要温柔得多，不贬损婧国皇帝称号，不追究主战将领责任，毋需缴纳岁币，毋需送质子入姜国，过往历史没有哪一位战胜方提出的议和条约是这样的。

尽管婧国官员仍有不满，但也不得不承认，殷长明开出的条件已经够仁慈了。

但每条主条目下各个细则仍需争辩，婧国官员与姜国使臣依旧吵得不可开交。

殷长明退居后位，将争辩的事交给了使臣团，独自一人在后饮茶。

招待使臣的茶自然不错，是婧国皇室极品贡茶，茶汤清亮似春水，入喉一清，似含一滴晨露，让人只觉神思清明，万虑皆消。

以殷长明挑食的习性，也挑不出这茶的差处来。

殷长明隔着面具的孔洞，目光越过两国官员，落在明王身上。

是她安排的茶。

真是犯规啊，明知道她心中有愧，还用怀柔计。

殷长明收回视线，摩挲指尖。

直到夕阳西下，两国官员的争吵终于将息。

殷长明起身，准备定下最终条约。

谁知明王也同时上前：“再加一条，外历馆院卿由二王姥殷长明担任。”

殷长明一时无声。

但她身后的姜国官员可坐不住，胡闹嘛这不是？我们没让你们把太子送到姜国，你们倒想把二王姥给扣下！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但没等姜国使臣激情开麦，殷长明自个儿先应了。

“如果明王不怕我通敌的话——

“长明愿意。”

嬴稷望着殷长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何惧之有？”

于是条约上又加上了这样一条。

几日后，良辰吉日，两国立碑为誓，歃血为盟，正式实行盟约。

此后六十年，两国将再无战争。

而婧国，也会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文化交融中，最终归属姜国。

温水煮青蛙，相当仁慈而又残忍的吞并方法。

……

回到使臣居住的礼宾院，殷长明碰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离开了，又为什么要回来？”

“太子这话，我听不懂。”

“别装。”

嬴筑探身来摘殷长明的面具，但被制掣。

她又气又笑：“我不信你一辈子都跟面具和帷帽过了。”

殷长明则依旧搪塞敷衍：“脸上有疮，见客失礼。”

嬴筑被气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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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殷长明留下了。

明王前些日子才放虎归山，这阵子又引狼入室——

哦，当然也有可能是关门打狗。

不过无论明王是出自什么样的心理，殷长明还是在外历馆留任了。

半年时间，母皇和殷决给她传了二十几封信，最后只能随殷长明去了。

殷决的最后一封信是让殷长明必须回姜国过年，殷长明应了。

这半年时间，足够殷长明在婧国站稳脚跟，也足够明王嬴稷和太子嬴筑对她的态度软化。

其实殷长明没做什么，二位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

偶尔殷长明还会角色扮演入明王府一叙，那时候，她会脱下脸上面具，那段时间，就只属于明王和世子。

殷长明觉得明王大抵是在睹脸思人，于是她摘下面具后，也会刻意装成之前在婧国的模样，单纯而孺慕。

直到她回姜国过年的前一晚，明王嬴稷对她说：“阿堂早去早回。”

殷长明愣了片刻，最终笑着点头。

其实殷长明不介意这位仁善的母亲唤她“长明”，她本就字长明，加上之前嬴稷质问她的时候，她还说过“我一直都是长明”这样的鬼话，被叫长明也是她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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