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枋河在西昭,西昭境的气候并不像北微境一样四季分明,此时岸边树木苍翠茂密,行舟至中段时有冬花飘香漾满江河。
化神修士的体质刀枪不入,冷暖不侵,两人穿着单薄衣衫,坐在竹筏上倒也没什么对冬日气温的感慨。
灵器飞舟下不了水,为了游舟,竹筏是元玺现劈现做的,两人此时随流水方向漂流,看青山绿水蓝天白云,难得完全放松。
冬日的泗枋河像这个季节一样沉默,连鸟叫声也少。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竹筏在河上淌过的汩汩声。
元玺时不时用灵力控制竹筏行进,其余时间都在用余光观察万言默。
“不是来游舟吗?怎么光看我了?”她的动作不算隐蔽,轻易被万言默发现。
“师尊好些了吗?”元玺见被逮到,也不藏了,大胆地问起了万言默。
万言默笑了笑。
她笑起来实在如冬雪消融,轻易让人联想起衔枝观雪地里盛开的凝霜花。
“早好了。”在她这徒儿勤勤恳恳做竹筏时就好了。
万言默手指伸入河中,感受流水从指尖划过,她道:“年少时师尊说我师徒缘薄,但她走后我却陆续收了四个徒儿,我便以为她算错了,不曾想,那句‘师徒缘薄’并非虚语。”
万言默记起了抱月散人的音容笑貌,神情追忆。
她今天的话格外多,跟她平时不太一样,或许是难得将心里的事说出来的缘故。
元玺从很多人口中打探过万言默的过去,但很少听到万言默亲口跟她讲。
“当年见你时,你一副读书人的扮相,说话文气,举止谦和,还是凡间的宰相,谁都以为你会去衔枝观,那里儒修最多。”
万言默眼含笑意,难得有些得意:“但你拜了我。”
那年上三宗和七大宗都在抢人,但她徒儿径直走到明心宗前面,朝她恭敬行礼,问她是否愿意收徒。
“鸿昱是那年衔枝观来的青枝长老,脾气暴躁,见我收完徒就约我去比试了一番。”
然后不打不相识,两人成了好友。
“那时候卜元似乎还未上位。”
万言默跟陈双玄并不算熟悉,二人在此之前的交集只是在万法大比上。但万言默知道元玺跟她算是相识,于是提了一嘴。
“教导你实在是顺心,全天下的师傅大抵都想要你这样一个徒儿。”
这话说的过于直白,元玺有些脸红。
“做你的师尊,是一件很有乐趣的事。”
天才且谦逊的学生会让人很有成就感,并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认为自己是一个好师傅。
但她座下连出两个叛徒,貌似证明她并不是。
“我也将同样的期待寄托在他们身上。”
他们,自然指的那两个逆徒。
万言默回忆起这些年费心劳力的日子,自嘲一笑。
抱月散人羽化后,万言默一门心思晋升,百年时间就到化神中期,收徒后她又为宗门和徒儿奔走,没有一刻是轻松的。
此情此景,对她来说,很难得。
“他们不如你。”
万言默扬手撩水,溅起一排透明的水珠,里面映着青山,装着师徒二人的眼睛。
万言默的灵力控制着它们,这些水珠在空中静止,蕴含着此方天地。
元玺手触碰离她最近的一颗水珠,指尖刚接触,水珠就散开化作水流落了下去,又从竹筏的空隙里逃离,重新汇入泗枋河。
万言默说的话越来越直白,如果以前,她是绝不会说出“他们不如你”这种话的,她会照顾好每个徒儿的情绪,关照着每个徒儿的心情。
元玺的目光在河面停留片刻,又朝万言默望去,她的师尊似乎在思索,又好像只是在发呆,但那排水珠依旧在她精准的控制下,它们随竹筏的漂流而行动,和她保持着相对静止。
元玺感受到师尊周身灵气在躁动,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
但那排水珠依旧静止。
不知何时起,天色暗沉似风雨欲来,两岸苍山垂首俯视河上的一叶竹筏,孤鸟仰天凄绝长啸,天地像是被墨水浸染的画卷。
元玺意识到什么,眸光一亮。
“我心里压了太多东西,自从师尊走后。”
万言默继续说着。
抱月散人的死让她的处境不再安全,她必须要时刻成长,这仇恨和紧迫感让她的修为急速提升,却又在化神中期后寸步难进。
明心宗是抱月散人创建的宗门,她的男儿万菱继承了掌门之位,万言默则成为了华青峰峰主。
化神修士是宗门资源,一个化神修士也没有,那宗门在外自然得不到尊重。
抱月散人的死亡让明心宗陷入动荡,直到万言默化神,这动荡才停止,这位放鹤榜前十的修士短短几十年,就补上了她师尊的位,让明心宗再次有了在西昭境立足的资本。
但万言默的目标自然不止是化神,她想要更高的修为,她要杀了简萧!
没有人能从临沧尊者近乎面瘫的脸上窥探到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哪怕是与她朝夕相处的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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