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敬卿走出金府后门时,暮色已经像一匹浸透了墨汁的绸缎,沉沉地覆盖在整座府邸之上。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正挣扎着沉入西山的轮廓,将远处的云层染成一片暗紫与血红交织的诡谲色彩。府邸的飞檐翘角在这渐浓的夜色中化作一道道锋利的剪影,仿佛随时会刺破这沉重的天幕。
他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夹道疾行,两旁的冬青树篱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叶片摩擦的声音像是无数窃窃私语的幽灵。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泥土腥气、灶火油烟和暮春花草的复杂气息,让人无端生出几分烦躁。何敬卿下意识地按了按怀中——那枚药丸被他贴身收着,隔着粗布衣裳,仍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正在缓慢搏动。
济公的话语犹在耳畔回响,那和尚附耳低语时,一股混杂着酒气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药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至今想起来仍有些恍惚。把这丸药撒在金大人的菜锅里,济公的声音沙哑而笃定,记住,是东边那口小灶,专做大人夜饭的。此事成败,全在你一念之间。
何敬卿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堆满柴薪的杂物间,来到厨房所在的后院。还未走近,一股浓烈的食物香气便如潮水般涌来——那是上等食材在烈火烹油中释放出的诱人气息,与他平日里在门房中吃的粗茶淡饭截然不同。
厨房是一排五间连通的青砖瓦房,屋顶的烟囱正袅袅升起乳白色的炊烟,在渐暗的天色中蜿蜒上升,最终消散在苍茫的暮色里。窗纸被烛火映得通明,人影幢幢,锅铲碰撞的叮当声、油锅滋滋的爆响、厨子们粗声大气的吆喝交织成一片嘈杂而鲜活的烟火图景。
何敬卿定了定神,伸手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一股热浪夹杂着浓郁的油烟扑面而来,呛得他险些咳嗽出声。
厨房内里比他想象的还要宽敞。正中是一口巨大的铁锅,足有半人高,锅底柴火正旺,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漆黑的锅底,将整口锅烧得微微泛红。一个膀大腰圆的胖厨子正站在锅前,手持一柄长柄铁勺,在翻滚的奶白色浓汤中搅动,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诱人的鲜香。那是金大人最爱的佛跳墙,据说要文火慢炖十二个时辰,汇聚了鲍鱼、海参、鱼翅、干贝等数十种珍馐,一锅汤的价值便抵得上寻常百姓半年的口粮。
东边靠墙处,另设着一口精致的小灶,灶火比中央的弱了许多,只幽幽地吐着蓝红色的火苗。一个瘦削的厨子正守着这口锅,手中锅铲翻飞,将一盘翠绿的时蔬炒得噼啪作响。那是清炒豌豆苗,嫩绿的豆苗在滚烫的油脂中蜷缩、舒展,散发出一种清新而脆弱的香气。何敬卿知道,这便是金大人夜饭中的素菜,专做解腻之用。
除此之外,还有三四口大小不一的锅灶分布在厨房各处,有的炖着红烧肘子,酱汁浓稠,色泽红亮;有的蒸着一笼晶莹剔透的虾饺,热气从笼屉缝隙中袅袅升腾;还有的温着一壶花雕,酒香与菜香交织,让人闻之欲醉。
七八个厨子穿梭其间,各忙各的,互不干扰。他们大多赤裸着上身,只在腰间系一条油腻的围裙,汗水顺着脊背滑落,在烛火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有人切菜,刀工娴熟,土豆丝细如发丝;有人配菜,各色食材在瓷盘中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幅精心构思的画作;有人端着托盘进出,脚步匆匆,却稳当异常,连汤汁都不曾溅出一滴。
何敬卿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他是府中的武师,进出厨房本是常事,厨子们只抬头瞥了他一眼,便又埋头于各自的活计。
哟,何师爷今儿怎么有空来厨房视察?一个正在剁肉馅的厨子抬头笑道,手中的菜刀在砧板上剁出密集的声响,像是某种急促的鼓点。
何敬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他一边敷衍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向东边的小灶挪去。那守灶的瘦厨子正背对着他,专注地翻动着锅中的豆苗,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何敬卿的心跳开始加速,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怀中,触到了那枚药丸光滑而微凉的表面。
就是现在!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那瘦厨子却忽然转过身来,手中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豆苗,与他撞了个正着。
何师爷,您挡着道儿了。瘦厨子皱了皱眉,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将豆苗放在一旁的案桌上。那案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菜肴,像是一场盛大的宴会正在筹备。
何敬卿心中一凛,暗道好险。他定了定神,又向中央的巨锅走去。胖厨子正弯腰添柴,火光将他肥胖的身影投射在墙上,像一头拱食的肥猪。何敬卿伸手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冲天而起,白色的蒸汽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这锅子里炖的是什么?他装作好奇地问,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紧。
胖厨子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佛跳墙,大人今晚的主菜。何师爷也想尝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