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粉面小太岁张士杰,眼睁睁看着吴玉被官人锁上,戴了手铐脚链,像一头待宰的牲口被拖出店门。吴玉回头望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满是绝望与哀求,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张士杰的心。
张士杰站在店门口,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他心中翻江倒海:我与吴玉初逢乍见,彼此投心,虽是萍水相逢,却一见如故。今日他遇这样大难,我要不管,他这人定死不能生。可要是管了,那便是与官府为敌,轻则倾家荡产,重则性命不保。
他咬了咬牙,心中已有决断。他大步走到那为首的官人面前,抱拳行礼:敢问这位官爷,您是原办?
只见过来一人,三十来岁,面皮白净,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精明劲儿。他上下打量了张士杰一番,皮笑肉不笑地说:正是。我是九江太守衙门观察总领,我叫宋得彪。尊驾贵姓?
张士杰挺直腰板,朗声道:在下张士杰,广信府人氏,本地乡绅。敢问宋头儿,这位吴兄所犯何罪?
宋得彪嘿嘿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张公文,在张士杰面前晃了晃:尊驾既然问起,我便告诉你。这个吴玉,他在我们该管地面之上花船上,打死高都统制公子高祥,行凶逃走。还有彭泽县来文要他,说在大江之中劫去李方伯家眷的船,刀伤九条命案。我们太守派我带十二名快手,寻踪踩迹来提他。昨日我们跟上他,没得下手;今日见尊驾帮他场儿,请他吃酒,我知道你是好人。当时我们伙计要动手,我说使不得,看你是个仗义之人。
他说着,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张爷,我劝你一句,这吴玉是个江洋大盗,身上背着十几条人命,你与他交往,小心引火烧身啊。
张士杰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他知道宋得彪这番话半真半假,什么看你是个仗义之人,不过是想套他的话罢了。他沉吟片刻,说:宋头儿,我与他说两句话,周济他几两银子行不行?
宋得彪眼珠一转,心中暗喜:这姓张的果然上钩了。他故作大方地一挥手:行了!带张爷到吴玉面前。
两个官人押着张士杰来到吴玉面前。吴玉被锁链捆得结结实实,脸上带着淤青,显然挨过打。他看见张士杰,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哭,声音嘶哑:张贤弟!我这场官司才冤那!被仇人所咬。张贤弟救我!
张士杰看着吴玉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从怀中掏出二十两银子——那是他准备给吴玉做盘缠的——塞到吴玉手里:朋友,我今口也不救你了,这里有几两银子,你带着用罢。
他说完,转身就走,头也不回。他知道,此刻多说无益,反而会惹祸上身。宋得彪在身后嘿嘿冷笑,那笑声像毒蛇吐信,让张士杰脊背发凉。
张士杰回到家中,关上大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心中反复思量:这吴玉他被屈含冤,我要救他,这个祸可不小。可若是不救,我张士杰还算什么男子汉?还算什么仗义之人?
他走到桌前,自斟自饮,连灌了三杯闷酒。酒入愁肠,化作一团烈火,烧得他胸口发烫。他把家人叫过来,吩咐道:我明日出外访友,把家中之事全交给你啦!
家人见他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唯唯诺诺地退下了。
张士杰回到房中,从床底下摸出一把拉刀。那刀三尺长短,寒光闪闪,是他年轻时行走江湖的佩刀。他轻轻抚过刀身,心中默念:吴兄,等我。
正自收拾,准备夜深人静时去劫牢,忽然听得外边一片声喧,像炸开了锅。他心中一凛,纵身跃上房顶,伏在屋脊上往下一看——
只见院墙外站着十几个人,为首的正是宋得彪。他手持钢刀,指着张宅大门,厉声喝道:别放走了张士杰!给我搜!
原来宋得彪见张士杰去后,心中起了疑心:这个姓张的与吴玉初逢乍见,却如此关心,还送他二十两银子,定是同党无疑。即便不是同党,他与吴玉送了银子,就是与贼勾串,抓了他,也能敲个三百两五百两的孝敬。
宋得彪把店家叫过来,问明张士杰的住处,又把手下之人叫齐。天有二鼓之时,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候。他带着十二名快手,像一群饿狼,悄无声息地摸到张宅门外。
给我撞门!宋得彪一声令下。
两个快手抬脚就踹,两声,大门纹丝不动——里边有拴锁。宋得彪冷笑一声:上房!
几个快手搭人梯,正要翻墙,忽然听得房上一声暴喝:咧!好贼人,敢在我这里抢来?
张士杰从房上飞身落下,拉刀出鞘,寒光一闪,像一道闪电劈入人群。他刀法凌厉,招招致命,左劈右砍,前刺后挑,顷刻之间,已有六人倒在血泊之中。剩下的七个快手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了,连宋得彪也顾不上,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张士杰杀得性起,提刀追出大门,见宋得彪已经跑远,恨恨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官府马上就会派大队人马前来。他转身回到天和店,看守吴玉的只有两个官人,正打着瞌睡。张士杰手起刀落,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见了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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