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啸山、雷越、玄极真人一众投靠朝廷的江湖武人,还有姬蒙钠、苏御阳、周寻、苏辰为首的血玫瑰一众高手,全都安立原地,没有半分动手的举动。
并非他们愿意给对方留下叙旧的空隙。
而是一股深入骨髓的不安,已经死死攥住了每一个人的神魂。
方才李俊儒就站在那里,可在场所有人,竟完全感知不到从他躯体之中流露出的半分内力波动。
他的气息平淡温和,就如同世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凡人,身上没有半分武人该有的劲气流转。
眼前的景象,留给所有人只有两种可怖的猜想。
其一,便是巴尔岛那场核爆的重创,彻底摧毁了他一身武道根基,如今的李俊儒,已经沦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可方才那万丈冰崖纵身一跃,飘然落地的绝世轻功,又哪里会是一个普通人能够施展出来的手段?
那么便只剩下第二种可能。
他已经抵达返璞归真的至高境界。
一身浩瀚无边的修为尽数向内收敛,气息藏于血肉神魂之内,凡俗武人的感知,再也窥探不到他境界的分毫深浅。
他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在场所有人能够理解的范畴。
一念及此,洪啸山一众投诚江湖高手,人人脊背发凉,如临大敌,手中兵刃握得死紧,却没有一个人敢抢先一步出手。
血玫瑰一方众人心中所想,和朝廷麾下的这群江湖人别无二致。
就连那一向算尽一切、自负甚高的黑袍首领,此刻也静立风雪之中,纹丝不动,兜帽的阴影遮住他全部神色,没有人看得清他脸上的表情。
可在黑袍人的心底,也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过去他与李俊儒数次博弈,也见过不止一次,对方的武功深浅,他心中一向一清二楚。
可就在此时此刻,他竟然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
要知道,不久前他自身还服食了科林家族以全族之力打造的血脉神物,一身实力早已得到巨大的跃升,放眼天下,几乎没有他看不透的人。
可现在,他竟完全摸不透李俊儒的深浅。
黑袍首领心中无比清楚,这只能代表一件事:眼前的李俊儒,实力绝不会弱于自己,甚至,已经凌驾于他之上。
冰原风雪漫漫,时间一点点缓缓流淌。
相拥良久,李俊儒才缓缓松开了怀中的张艺雅。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两个字,声音裹挟着无尽的酸涩与愧疚。
“对不起。”
张艺雅的身躯还在不住颤抖,泪水不断滑落,她摇着头,语气破碎,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切割着人的心神:
“慕寒姐和琉璃…… 为了保护我…… 都是我不好……”
李俊儒的眼泪顺着面颊滚落,身躯微微震颤,可他的声音依旧尽量放得柔和:
“这不是你的错。这…… 是我的错。”
他缓缓转过身子,目光望向冰雪大地上静静躺着的两道身影。
严慕寒,花见琉璃。
方才那一阵响彻冰峡的欢呼呐喊,如同潮水一般悄然退去。
劫后余生的那一点稀薄欢喜,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悲恸彻底吞没。
漫天风雪无声飘落,落在两具染血的躯体之上。
李俊儒脚步放得极慢,一步,又一步,踏着积雪,缓缓向她们走去。
滚烫的泪珠,顺着他的脸颊不停往下坠落。
全场寂静,只剩下朔风呜咽的声响。
他走到严慕寒的身前,缓缓屈膝,跪在了冰雪地上。
严慕寒的面容安安静静,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心口那一道贯穿性命的伤口,暗红的血液早已被极地酷寒冻结。
李俊儒凝望着那张安详的脸,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吹散:
“慕寒,这一世,我欠你太多了。”
他心底有千言万语,有万千的亏欠,有说不尽的遗憾。
可到了这一刻,所有话语全部堵死在咽喉。
纵然说尽万千补偿的言语,故人也再也听不见了。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这份亏欠,这一辈子,永远再也没有机会偿还了。
他的心口像是被万千冰刃反复凌迟,痛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缓缓闭上双眼,滚烫的泪水依旧止不住,不断从闭合的眼缝之中向外淌落。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站起身,又移步,走到花见琉璃的遗体旁边。
他陪在她身边,久久地凝视着她那张被冰雪冻得泛白的脸庞。
过了许久,他伸出手,指尖轻轻伸出去,温柔地抚过她冰凉的面颊。
他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悲戚,一字一字,在风雪之中悠悠响起:
“琉璃,等着,主人为你报仇。”
这是他这一生,第一次坦然地接受这个称呼。
他抬眼,视线越过满地风雪,又看见了不远处,霍云霆、徐志豪静静横陈的尸首。
他的手掌,微微不受控制地颤抖。
一桩桩一幕幕,那些曾经并肩饮酒,并肩浴血的旧友,如今尽数长眠这片碎寒屿冰原。
撕心裂肺的痛楚疯狂席卷他的五脏六腑,可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把那一股几乎要将自己撕裂的悲恸强行按压在心底。
片刻,他挺直了脊梁,缓缓站起身。
漆黑的眼眸抬起来,望向对面的洪啸山一众,望向血玫瑰那一群满身煞气的人影。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金石相撞般的冷硬,穿透呼啸不停的朔风,响彻整片冰峡旷野:
“我春秋殿,还有各路豪杰淌下的血债,该血偿了。他们所有人的仇,我亲手报!”
话音落下。
遍体鳞伤的春秋殿众人,胸中沉寂已久的热血再度熊熊燃起。
纵然人人身负重伤,内力十不存二三,可此刻那股必胜的信心,重新在胸膛之中熊熊燃烧。
苍冥叟、玄极真人、云衍子等一众隐世门派之人,从前只是耳闻过李俊儒的赫赫威名,却从来没有与这人真正交手。
眼下一旁还有血玫瑰一众绝顶高手作为后盾,于是他们的心底依旧存着几分底气,并未真正将这个刚刚从地狱归来的男人视作不可战胜的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