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崖之巅那道身影静静立在风雪之中。
张艺雅呆呆站在原地,眼眶早已被泪水浸得通红,视线隔着纷飞雪幕牢牢锁着那道轮廓,滚烫的泪珠顺着面颊不停滚落,模糊了眼前一切光景。
风雪呼啸仿佛都退得很远很远,天地之间,只剩下那道刻进骨血的人影。
她嘴唇微微颤抖,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寒风卷走:
“是他…… 真的是他……”
魏霜然同样怔怔抬眼,心底一瞬间腾起难以遏制的狂喜,那是久别重逢的悸动,可这份欢喜才刚刚浮上眉眼,手腕下意识微微一动,想要去握那柄早已握不住的飘渺之刃。
指尖空落落,什么都抓不住。
那一份滚烫的喜悦,瞬间如同被冰水浇熄。
她想起自己经脉寸断,从此再也不能提刀,再也不能同那人并肩驰骋江湖。
明媚的眸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缓缓垂下头颅,长长的睫毛覆住眼底所有情绪,任由风雪落在肩头,不再言语。
黄森严与王桦清并肩而立,两个一身伤痕的汉子,望着山巅那道身影,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浅浅笑意,一言不发,只是不住轻轻点头。
林若仙浑身微微震颤,她慌忙抬起手背,狠狠擦去眼眶奔涌而出的泪水,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硬生生把即将冲出口的呜咽堵在喉咙,肩头不住轻轻耸动,不敢放声哭出来,生怕这只是一场转瞬便会破碎的幻梦。
吴诗韵立在风雪之中,晶莹的泪珠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那是她心底倾慕已久的人,隔着漫天风雪遥遥相望,她唇瓣轻轻翕动,喃喃低语,声音消散在呼啸寒风里:
“儒帅,好久不见……”
伊桑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从巴尔岛噩耗传来的那一日起,他日夜焚香祷告,不敢相信恩师已然身死。
此刻望见山巅人影,激动如同浪潮将他彻底淹没,浑身血肉都在发抖,连站立都几乎难以稳住。
澜玲长长吐出一口裹挟白雾的寒气,悬在胸口的一颗心终于缓缓落地,紧绷的肩头悄然松弛。
澜涛站在母亲身侧,明明心底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膛,却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把笑意憋回腹中,不肯当众失态。
刘遮铠望见冰崖顶端那道熟悉的身形,先是猛地一怔,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片刻之后,一抹笑意慢慢爬上他满是血污的面庞,笑着笑着,滚烫的泪水便顺着眼角滚落,混着脸上的血污,在面颊淌下一道道斑驳痕迹。
楚梦琪一双澄澈的眼眸漾起水光,少女的声音轻柔,混着风雪悠悠飘出:
“俊儒哥哥……”
蒲红羽一身黑衣尽数被血浸透,这位杀伐一生、心如寒铁的寻仇阁阁主,呆呆凝望着冰崖之上的身影,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滚滑落,顺着棱角分明的面颊往下淌。
他这一生,将李俊儒当做崇拜到骨髓之中的信仰,巴尔岛核爆的消息传来,他的世界便塌掉了大半。
罗妍妍缓步上前,伸出柔软的指尖,默默为他拭去不断滚落的泪水。
沉寂片刻。
吴大多胸膛剧烈起伏,往前重重踏出一步,用尽全身气力放声大吼,吼声穿透漫天风雪,震荡整片冰峡:
“恭迎殿主归来!!!”
王鸯阳伸手一把抹干脸上的泪,斩情剑在手中微微震颤,声如洪钟,跟着高声呼喊:
“恭迎殿主归来!!!”
下一刻,春秋殿余下所有遍体鳞伤的弟子,齐声呐喊起来。
“恭迎殿主归来!!!”
声浪如山崩海啸,冲撞四野,震得漫天飞雪都为之纷乱回旋。
那些千里奔赴驰援春秋殿的各路江湖豪杰,此刻也尽数放开了喉咙,呐喊之声此起彼伏,层层叠叠漫过冰原冻土:
“恭迎儒帅归来!!!”
山巅风雪翻卷不休,那道孤峭的身影,肩头似乎在微微颤抖。
下一瞬间。
万丈冰川的崖头,那人纵身一跃!
冰峡下的所有人,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万丈冰崖,底下便是嶙峋冰礁,一旦坠落,便是粉身碎骨的结局。
可那道身影,没有如同巨石一般轰然下坠。
衣袂被狂风吹得舒展飞扬,整个人如同一片随风流转的白絮,不带半分沉重,轻飘飘越过数十丈风雪。
他明明落得很慢,可转瞬之间,便稳稳落在冰峡遍地染血的冻土之上。
这一手轻功,举世无双,又那样熟悉。
在场每一个人心中都清清楚楚,此时站在眼前的,绝对是李俊儒。
李俊儒缓缓抬起双目,目光缓缓扫过周遭。
入目尽是遍地尸骸,到处都是满身创伤的旧友与子弟,严慕寒、花见琉璃静静躺在冰雪之中,到处都是厮杀留下的满目疮痍。
他眼底盛满了滚烫的泪水。
胸中千头万绪,万千言语在心底翻涌盘旋,有愧疚,有心疼,有愤怒,有感激。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到了最后,竟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良久,他深深吸进一口冰寒刺骨的空气,郑重地对着周遭遍体鳞伤的众人深深一礼,郑重无比。
“各位,多谢。”
风雪掠过旷野,在场人心头百感交集,悲喜交杂,酸甜苦辣万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
劫后重逢的欢喜,又被遍地死去同伴带来的沉痛死死压住。
李俊儒的视线,缓缓挪动,望向了不远处的张艺雅。
张艺雅也正看着他。
那双眼眸之中,盛放了太多东西。
有久别重逢的狂喜,有无尽的委屈,有劫后余生的后怕,也有痛失挚友的撕心裂肺。
千般情绪揉碎在一双眼底,千言万语,尽在相望一瞬。
李俊儒脚步缓缓抬起,一步一步,向着她走去。
张艺雅再也克制不住,不顾一切,迎着风雪冲了上去。
两个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张艺雅什么都没有问。
她不问巴尔岛发生了什么,不问他这一段时日身在何方,不问他为什么直到此刻才姗姗归来,更没有半句埋怨他回来得太晚。
她只是死死地抱着他,仿佛怀中之人只是一场易碎的幻梦,仿佛只要稍稍松开手臂,下一秒,他便会如同烟尘一般,再度消散在这漫天风雪里。
风雪呼啸,两人就这般静静相拥而立,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