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寒屿的海岸线绵延数里,嶙峋黑礁扎进泛着冰蓝的海面,极地永冻层析出的薄冰覆满礁石棱角,海风裹挟碎雪横冲直撞,冷得能冻透骨肉。
方才还是一片安稳沉寂的孤岛滩头,此刻远方海平线之上,数十个大小舰船破开灰白雾霭,如群鲨逐浪,正全速朝着浅滩航道靠拢。
浅滩两处天然石坞早有两人提前等候,正是肖天策和那名驾驶员。
见到肖天策,众人立刻围拢上来。
有人上前半步,躬身拱手:“肖将军,您没事吧?”
肖天策唇角漫开浅淡笑意,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来得很及时。”
这时,后方船只陆续靠岸,洪啸山、苍冥叟、云衍子、玄真人、雷越一众江湖人士依次登岸。
一行人快步走到肖天策身侧,纷纷拱手行礼,言语间极尽谄媚恭顺。
肖天策惊讶道:“哦?你们居然也来了?”
洪啸山笑道:“肖将军万金之躯尚且孤身涉险追踪逆贼,我等能为朝廷分忧,清除春秋殿这等叛国余孽,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
其余各派之人接连附和,一声声恭维顺着风雪飘来,句句都在标榜自己心系朝堂,愿意竭尽所能围剿逆贼。
雷越眼底藏着讨好,笑道:“先前蔚蓝之角一战未能彻底根除祸患,今日定要追随将军,将这群叛党尽数擒拿,交给朝堂发落,以尽我辈正道本分。”
肖天策听着一众奉承话语,面上笑意更浓,眼底却无半分真心看重这群趋炎附势之辈,只淡淡颔首。
他目光骤然转向岛屿深处废弃货场方向,语声压低,多了几分凛冽肃杀:
“诸位有心,本官都记在心上。那群春秋殿逆贼此刻尽数在岛屿上,所有人听我号令,行进之时收敛气息,脚步放轻,莫要弄出大动静打草惊蛇,若是让他们提前察觉,寻冰峡海路逃窜,今日之功便尽数付诸东流。”
所有人齐齐躬身,齐声应答:“谨遵肖将军号令!”
队伍迅速悄无声息朝着岛屿腹地废弃货场摸去,整片寒屿岛的空气,一点点被浓重杀机填满。
而岛屿最高冰岩哨塔之上,两名春秋殿值守弟子双目紧盯海面整片航道,方才远方雾里浮现船影之时,二人便心头一紧,凝神分辨片刻,看清舰船徽记与门派旗帜,浑身血液瞬间冷透。
其中一人指尖猛地攥紧对讲机,喉头发紧,急声道:“大批船只靠岸,人数数不胜数!”
急促尖锐的铜铃警报在岛屿响起,各处分哨连锁铜铃接连震响,叮叮当当的急促铃音穿透风雪,撕碎货场里难得片刻安稳。
废弃货场之内,昨夜众人推杯换盏,大半人酣醉伏在木桌、木箱之上,呼吸绵长,沉陷睡梦之中。
刺耳铃音一遍遍钻入耳畔,原本安稳的睡梦瞬间破碎。
许多人惊醒,猛地抬头,眼底满是茫然惺忪,抬手揉着酸胀眼眶,嘴里含糊嘟囔,还未完全回过神,第二道警报音更急,瞬间浑身一震,酒意顷刻消散大半,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
周遭伏睡之人接连被铃音惊扰,一个个撑着桌椅木箱缓缓起身,眼底还带着浓重睡意,面色茫然,彼此对视,低声互相询问,所有人尚未理清发生何事,一股浓重的危机感已经死死攥住人心。
木厅主门被人猛地推开,刘解语脚步飞快踏出,扬声大喊:“所有人即刻警醒,敌军大批人马登岛来袭,速取兵刃列阵!”
一语落地,场内细碎低语瞬间消失,死寂过后是急促响动,众人瞬间清醒,纷纷抓起身旁刀剑短刃,衣衫来不及整理,三三两两聚拢,眼底褪去困意,只剩紧绷戒备,人人如临大敌。
吴大多紧随刘解语身侧走出,抬手压了压躁动人群,语声沉稳厚重:“诸位莫要自乱阵脚,先按先前分好的小队聚拢,不要分散,有序布防,从容应对。”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自西侧林间踏雪掠来,足尖轻点冰枝,身形快如一道墨色闪电,转瞬落至货场门前空地。
蒲红羽狭长眼眸覆满寒霜,周身浓烈杀伐戾气几乎凝成实质,沉声开口:“敌人势大,所有人立刻沿后方冰峡小路撤离,莫要在此死耗!”
众人闻言心头一沉,方才还打算死守的念头尽数消散,当即有人转身收拾行囊,准备跟随大部队后撤。
货场角落木箱旁,刘遮铠原本斜倚木板沉沉酣睡,昨夜酣醉不醒,急促铃音与众人喧闹方才勉强将他从梦乡拽出。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酸涩双眼,眼皮沉重,半晌才彻底驱散朦胧睡意,茫然环顾四周,听着周遭慌乱呼喊,好一阵才理清眼前局势。
他心头猛地咯噔一下,神色骤然僵硬,下意识左右转头四处张望,目光扫过场内每一道身影,低声急切开口:“坏了,昨夜饮酒酣睡,竟一觉睡过了时辰!”
昨夜他本打算同郭君铱一同动身奔赴京城,却因席间烈酒贪杯沉沉睡去,如今知道郭君铱必定已经独自驾船先行,心头懊悔翻涌,连忙朝着楚梦琪急声追问:“梦琪,你可曾看见你郭姐姐?”
楚梦琪闻言轻轻摇头:“从清晨到此刻,我未曾见过郭姐姐的身影。”
刘遮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懊悔尽数褪去,反倒扯出一抹带着自嘲的淡笑,低声自语:“也罢,幸好我昨夜贪杯睡过,若是一早同她动身,此刻反倒无人护住你们。”
他抬眼望向吴大多,神色瞬间郑重:“大多,你带领所有弟子、各派友人沿冰峡全速撤离,此处追兵由我一人断后,拖延时间。”
吴大多也不墨迹,重重点头:“尊者千万保重,待我们寻到安全岛屿,即刻折返接应你!”
刘遮铠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言,身形踏出货场大门,立于山道正中,孤身拦在整片撤离通路之前,厚重阔剑在风雪里泛着暗沉寒光。
就在此刻,山道尽头传来一声猖狂狂笑:“现在才想着逃,会不会太迟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