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钧侧过头,唇角笑意更深,语气漫不经心,字字皆藏深沉算计:
“天策,你目光终究短浅。
春秋殿那些人何等谨慎,维系春秋殿数十载,核心至高武学、库房大宗金银必然提前随船队转运,留在府中的不过是寻常二流剑谱、零散碎银、制式凡兵,就算尽数让他们取走,又能如何?
世间人,配不上自身眼界与实力,骤然得来横财、粗浅功法,只会滋生贪婪内讧,人心难聚,反成祸根。
当一个人有了跟他认知不匹配的财富,早晚会以其他方式流出去的。
我今日施以小利,让各派皆感念朝廷恩德,自认与我们站在一处,待到日后时机成熟,只需略施离间小计,这群贪图小利之辈便会为财宝功法自相残杀,互相攻伐。
不用朝廷出动一兵一卒,江湖这颗千年毒瘤便会自行瓦解,待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面收拾残局,岂不是两全其美?”
肖天策听完,瞬间豁然开朗,躬身拱手,神色满是折服:“下官愚钝,未能看透大人深远谋划,大人胸中韬略,下官万分佩服!”
赵承钧淡淡颔首,眉宇间浮起几分自得,目光重新落向四下争抢的人群。
殿内乱象愈演愈烈,有人肩扛装满珠宝木箱,笑得合不拢嘴;有人怀中抱满厚厚一叠武学残卷,一路小心翼翼护着;数名武人为一块成色上等暖玉大打出手,拳掌交加,血溅青石。
绝大多数江湖人皆满载而归,脸上堆满满足狂喜。
一旁列队的官军静静望着眼前一幕,人人眼底藏着难以按捺的艳羡,频频望向满地金银兵器,双手不自觉攥紧长枪,心底痒得难耐,却无一人敢擅自离队,无赵承钧指令,半步不敢挪动。
赵承钧余光将一众士卒神色尽收眼底,轻笑一声,扬声开口,声音穿透纷乱嘈杂:“诸位儿郎劳苦功高,不必拘束,殿内遗留物件,尽可自行挑选,算作本官犒赏三军的薄礼!”
话音刚落,数万官军齐声高呼,震得檐角风铃乱响。
“多谢赵大人!”
整齐呼声落定,官军阵列瞬间溃散,士卒蜂拥冲入各处楼阁,与江湖人一同搜寻器物,偌大蔚蓝之角彻底沦为搜刮之地,亭台、水榭、厢房无一幸免。
赵承钧翻身下马,踏过满地碎纸与零落兵器,肖天策、贺石松等一众下属、各门派高层紧随其后,一行人身形错落,沿着游廊缓步向内山深处慢行。
晨雾尚未散尽,远山浅淡如墨,廊外荷塘碧水微波,岸边垂柳枝条轻垂,风拂柳丝,缓缓扫过青石栏杆。
亭台雕梁依旧精致,飞檐翘角镂刻流云纹样,池边白玉石凳光洁如新,昔日李俊儒常与五大阁主、各路知己坐在此处闲谈议事,如今只剩空凳临水,无人相伴。
曲径两侧栽种四季花木,枝繁叶茂,花开错落,纵然府中人尽数撤离,草木依旧循着时节自在生长,清雅景致分毫未减,唯独少了人间烟火,再无往日温润人气,只余下极致清冷,繁华空落两相映照,透着说不尽的萧索。
赵承钧缓步驻足,抬眼环顾周遭亭台山水,轻声嗤笑,语气满是讥讽:“这般洞天福地,亭榭山水无一不精,偏是一群心怀异志、妄图搅动天下的乱臣贼子盘踞,真是糟蹋了一方好景致。”
肖天策立于身侧,拱手请示:“大人,春秋殿逆巢已然尽数清空,此处乃是叛贼根基,是否即刻传令,一把大火将整片殿宇焚毁,永绝后患?”
赵承钧缓缓摇头,目光落在连绵琼楼之上,淡淡开口:“烧之太过可惜。此地临海风光独绝,亭台楼阁耗费无数人力物力修筑,格局宏大雅致,日后可改造为海上行宫,待到上位南巡,便可在此驻跸休憩,留着远比烧成焦土有用。”
身旁贺石松一众连忙连连拱手,极尽吹捧:“大人思虑周全,眼光长远,我等万万不及,当真英明无双!”
一行人顺着蜿蜒石阶,层层向上,一路绕过水榭、药圃、演武后山,行至整片蔚蓝之角最高一处山巅平地。
山顶地势开阔,整片山坡尽数栽满桃树,枝桠交错纵横,时值暮秋,虽无春日灼灼繁花,枝头依旧缀着半熟青桃,枝干苍劲舒展,层层叠叠铺满整面山坡,风穿过枝桠,簌簌轻响,满目清寂。
赵承钧立在山巅石台,望着漫山桃林,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这群逆贼倒也颇有闲情,于山巅开辟万亩桃林,倒是风雅得很。”
话音刚落,人群中走出洪啸山,丐帮帮主一身粗布麻衣,上前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回赵大人,草民曾听闻,这片山坡不少桃树,乃是李俊儒亲手一株一株栽种。”
“李俊儒亲手栽的?”
赵承钧眼底温和笑意瞬间尽数褪去,一层阴沉寒霜覆上眉眼,声线陡然冷硬,扬声朝身后亲兵下令:“来人,调集人手,将满山桃树尽数砍断,一株不留!”
洪啸山连忙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区区桃树,何须劳烦大人麾下精锐,我丐帮弟子人手充足,此事交由我来办便可,无需诸位动手。”
洪啸山转身快步下山,召集随行数百丐帮弟子,人人抽出随身短斧、劈柴长刀,四散冲入桃林。
斧刃劈入树干的沉闷声响接连响起,此起彼伏响彻整片山巅。
粗壮桃树干经年扎根山岩,根深枝繁,一斧落下,树皮开裂乳白色树汁缓缓渗出,顺着斧痕蜿蜒流淌,如同无声血泪。
一株株桃树从根部被硬生生劈断,枝桠断裂之声不绝于耳,半熟青桃纷纷滚落山石,滚入荒草泥泞之中。
秋风骤然加剧,漫山桃树枝桠断裂,无数枯黄桃叶、残留细碎晚秋花瓣被狂风卷起,漫天纷飞,白茫茫一片席卷整片山巅。
残叶碎瓣随风漫天旋舞,飘过高台,落在赵承钧肩头,落在一众随行之人发间,落在遍地断裂桃树残桩之上。
满山生机一朝尽数斩断,昔日层层叠叠桃林顷刻化作满地残枝,飞舞花叶凄美漫天,一边是飘零破碎的萧瑟景致,一边是赵承钧立于高台,望着整片被毁桃林,眼底翻涌浓烈快意,阴沉面上漾开一抹痛快冷冽的笑。
风卷碎桃,飘向空荡荡的蔚蓝之角整片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