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不见半分风雪源头,四下却堆砌着层叠破碎玄冰,大块冰棱崩裂在地,棱角锋利如万千寒刃,融雪化作的冷雾缠缠绵绵漫过整片空旷荒原。
此地本是四季温润,从无长久冻寒,可两道至强冰劲方才在此死斗半日,交迸而出的霜气凝固不散,硬生生造出一方永冻绝境,冷意沉沉压得整片天地失了活气。
荒原正中,两道女子身影遥遥相对。
娜美单膝跪伏在碎冰泥泞之间,她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撑住身躯的手掌不住微微震颤。
她对面立着郭君铱。
长裙本是纤尘不染,此刻多处被冰刃割裂,衣袂间沾着血珠,长发被寒雾与汗水打湿,几缕碎发贴在清丽面颊,那双常年覆着一层万古寒冰的眼眸,此刻无喜无怒,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寒湖。
她手中欲灭剑斜垂在地,丝毫没有半分战胜者张扬跋扈的姿态,周身凛冽剑意尽数收敛,只剩一股孤绝清冷,静立原地,默然注视着跪地的娜美,半晌不曾吐出一字。
娜美缓了许久,才抬眼望向身前女子,声音虚弱沙哑,混着浓重喘息飘在冷雾里:“你…… 你很强,你赢了。”
郭君铱依旧缄默,只是静静伫立。
娜美眼底没有不甘,只剩一片坦荡的颓然,单薄肩头微微一松,轻声道:“胜负已定,动手吧。能死在你这样的人手里,我并不冤。”
郭君铱却缓缓收起了欲灭剑。
娜美眉头骤然蹙起,眼底写满难以置信,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郭君铱抬手,指尖轻轻梳理被寒风吹乱的长发,那张绝艳面容在残冰冷光映衬下,美得近乎不真实。
“你走吧。”
娜美身躯一震,眼底惊愕更甚,语气陡然加重:“你不杀我?你应当清楚,今日你饶我一命,来日我卷土重来,再与你交手之时,我绝不会手下留情,所有恩怨厮杀,依旧不会有半分退让!”
郭君铱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轻笑:“也要你有那个本事才行。”
娜美闻言沉默,寒风卷着碎冰掠过两人身躯,周遭死寂只余风雪呜咽。
她再次开口:“为什么不杀我?”
郭君铱淡淡道:“找到一个你这样的对手并不容易,我不希望你就这样死了。”
娜美垂眸,心底忽然涌上一层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
她孤身苦修冰异能数十载,四海漂泊,无友无伴,世间无人能与她对等交手,每一次厮杀都是单方面碾压,常年活在无边孤寂里,方才与郭君铱一战,是她此生唯一一次酣畅淋漓的对决。
方才读懂对方身上那层深入骨髓的独行孤苦,同是世间孑然一人,那份无人共情的寂寞,她已然感同身受。
片刻沉寂过后,娜美重新抬眼,态度依旧强硬,语气却软了下来:“今日承你留情,他日我功法再进一步,定会重返这片大地,寻你再分高下。”
郭君铱轻轻颔首,清冷眼眸望向远方连绵群山:“我等你。只盼你下次前来,莫要让我失望。”
话音落下,她足尖轻点地面,纵身朝着远山天际凌空掠去。
娜美独自伫立良久,左右环顾遍地崩裂冰棱,心底沉重复杂百般情绪交织缠绕。
她久久驻足,最终长叹一声,转身踏着冰水,循着来路缓缓离去。
另一边,硝烟未散,草木尽染暗红血渍,残碎兵刃散落山道各处,风卷着浓重血腥弥漫整片山林。
刘遮铠、楚梦琪、王桦清还带着小部分人马正在断后。
楚梦琪道:“刘大哥,刀王,大部队已经撤出险境,我们也该撤了。”
刘遮铠和王桦清微微点头。
三人号令传下,带着余下精锐立刻调整阵型,前后交替掩护,步步向后撤去,沿途零星追兵来袭,皆被三人随手一剑一刀击溃。
春秋殿内,往日亭台楼阁满是笑语,此刻整片府邸笼罩在一片沉郁死寂之中,海风裹挟咸腥凉意穿过层层廊檐,卷起檐角素白丧幡,呜咽声响不绝于耳。
殿内留守之人尽数收到前线溃败、全员必须弃殿迁徙的消息,整座仙府被一层化不开的悲戚裹住。
张艺雅面容苍白无血色,却依旧挺直脊背,有条不紊调度所有人手,统筹迁徙一应事务。
她身姿单薄,却稳稳扛下所有纷乱,条理清晰分派任务,有人负责收拾细软武学典籍,有人赶赴港湾检修远洋快船,有人清点疗伤丹药、兵刃甲胄。
秦杰、林若仙、曹芸配合张艺雅协调各处人手,往来奔走核对物资清单。
下方留守弟子垂首忙碌,指尖触碰殿内一草一木,眼底皆是浓得化不开的不舍。
亭边栽种的花木是李俊儒当年亲手栽种,廊下石桌是往日众人饮酒论武之地,演武场每一块青石板都浸染过往汗水,数十年安居故土,今日就要彻底舍弃,再也不知何时能重返此间。
不少年少弟子指尖抚过雕花栏杆,眼眶泛红,晶莹泪水在眼底打转,强忍着不肯落下,沉重压抑的氛围铺满整座府邸,连海风都似添了几分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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