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你们终究是父子!血浓于水,哪有解不开的隔阂。”
谷山乱抬手,轻轻推开那扇虚掩已久的木质院门。老旧的木门轴发出一声细碎温润的轻响,阻挡视线的屏障骤然消散,院内景致豁然开朗。青砖铺就的庭院整洁规整,墙角几株青竹随风轻晃,投下斑驳错落的碎影,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与草木清气,一扫门外的沉闷。
今日的谷山乱褪去了朝堂之上、外交部部长的沉稳威严,眉宇间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峻,多了几分亲友间的温和熟稔。他此番前来,不为公务、不为朝堂,只以苏家外甥的身份,一心撮合僵持对峙的舅父与表弟,化解这对父子心底的芥蒂。
“走吧,不过是长辈训诫晚辈几句,哪有记仇的道理。”
谷山乱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伸手拉住身旁神色犹豫、进退两难的苏大器。苏大器站在原地,眉眼间带着几分局促与愧疚,方才被父亲训斥的画面仍在脑海回荡,心底五味杂陈,迟迟不敢迈步上前。
在谷山乱的拉扯与劝慰下,苏大器才沉下心神,跟着脚步向前走去。正屋之内静谧安然,一缕袅袅青烟从青铜香炉中缓缓升腾,纤细如烟丝,悠悠盘旋、缓缓弥散,缠绕在古朴的梁柱与书架之间。清雅的烟气冲淡了屋内的沉寂,为满架古籍、墨香萦绕的书房,平添了几分温润雅致的古韵。
屋内的躺椅上,苏千问正闲适休憩。他手中始终紧攥着一本边角泛黄、纸页发脆的线装古书,书页历经岁月摩挲,字迹古朴厚重,是珍藏多年的旧籍。连日操劳朝堂琐事、思虑天下局势,他早已身心疲惫,此刻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便慵懒地倚在藤木躺椅上,双目微阖,眉眼舒展,鼻尖萦绕着书香与熏香,不知不觉间,竟轻轻打起了细碎的小呼噜,全然卸下了身居高位的疲惫与肃穆,只剩寻常老者的安然松弛。
“舅舅,我们来看您了!”
谷山乱脚步坦荡,大步流星踏入屋内,清朗的声响打破了满室静谧。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后拖沓脚步、依旧拘谨的苏大器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督促:“大器,动作快些。老爷子难得清闲睡着了,你上前替他盖条毛毯。府里这群晚辈孩子,个个粗心大意,从来没人细心照看老爷子。”
一句终究是父子,道尽了世间亲情的羁绊。苏大器闻言,心中最后一丝局促悄然散去。他不再慢悠悠踱步,脚步沉稳加快,径直朝着躺椅上的父亲走去。
他放轻全身动作,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弯腰抬手,将那条洗得微微褪色、柔软保暖的薄毛毯,轻轻覆在苏千问的身上,细细掖好边角,生怕惊扰了父亲的安眠。
可就在毛毯落下的瞬间,原本闭目休憩的苏千问,倏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历经风雨、看透世事的眼眸,褪去了方才的慵懒睡意,带着几分清明与深邃。他抬眼望着眼前二人,额间层层叠叠的皱纹,刻满了岁月沧桑,也凝着一丝无奈:“你们两个怎么来了?无事不登三宝殿,特地来看我这个老糟老头子?”
苏大器见状,连忙躬身俯身,伸手轻轻拾起方才父亲心绪激荡、不慎掉落地面的线装古书。他细心拂去书页上沾染的微尘,双手稳稳托住古籍,轻轻放回苏千问怀中,姿态恭敬而诚恳:“父亲,儿臣心中有诸多事宜,特地前来向您汇报请示。”
苏千问淡淡扫过眼前的儿子与外甥,长长叹了一口气,眉眼间藏不住操劳的疲惫,抬手指向屋内北侧摆放的两把木椅:“行了,坐下说吧。”
二人依言落座,还未等任何人开口禀报,苏千问便率先看向身姿挺拔的苏大器,语气带着淡淡的倦意,后脑无力地倚靠在躺椅靠背之上,双目轻阖,低声问道:“前些时日,你去看过你母亲了?她可有什么话要说?”
“儿臣去过了。”
苏大器腰背挺得笔直,双肩端正沉稳,双手平放紧贴膝盖,身姿挺拔如松,是常年军旅生涯打磨出的刚毅模样,眼神澄澈而坚定,字字铿锵:“母亲叮嘱我,遇事多听父亲教诲。她还说,乱世浮沉,百姓最盼安稳,这世道,终究是太平无战最好。”
听闻此言,苏千问紧绷的眉眼瞬间舒展,嘴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身子微微晃了晃身下的躺椅,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得意:“嘿嘿,还是品如最懂我的心思。”
他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儿子,眼底多了几分赞许与宽慰,缓缓开口:“你这几年驻守西北分部,领兵镇守边疆,清剿边境匪乱,劳苦功高。几番风雨磨砺,也算磨平了你身上的稚气与戾气,性子沉稳稳重了不少。”
“为国戍边,护佑苍生,本就是儿臣分内之事。”
苏大器面色沉稳肃穆,神情波澜不惊,身姿始终端正如初。可无人看见,他垂于膝上的指尖,小拇指正微微轻颤,细微的破绽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面对父亲的认可,他心中满是动容与愧疚交织的复杂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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