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江南区的夜市人声鼎沸、烟火喧嚣,两相映衬之下,苏家这座深阔宅院反倒静得出奇。院内几盏常年悬挂的宫灯,灯光岁岁如常,静静铺洒在青石板回廊与错落亭台间,偶尔才有两名轮值守夜的家丁提着灯笼缓步穿行,脚步声轻浅,转瞬又消散在曲折院墙深处。
齐东强站在窗边,满心纠结地胡乱抓挠着头发,视线无意间扫过长廊,忽然瞥见一道格外扎眼的光亮。他凝神定睛细看,才看清是一颗锃光瓦亮的光头,正不紧不慢沿着连廊缓步走动,在灯火下反光格外醒目。
齐东强眉头紧紧拧起,目光紧紧追着那道光头身影,低声喃喃自语,心底暗自揣测:莫非昨夜夜市里跟我们起冲突的王步利,是这人的亲兄弟?之前谷山乱跟我提过,那人一贯仗着兄长权势在市井间横行霸道,如今这么快就寻到苏府,是专程上门兴师问罪来了?
屋内原本还伏在床边、刻意装出委屈哭腔的绿衣,察觉身后齐东强许久没有动静,哭声当即戛然而止,连忙抬眼转头望向立在窗前的齐东强,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不满:“人都看别处去了,还不快来哄哄我?”
“来了来了!”齐东强骤然回过神,立刻收起心底对光头来客的思索,关窗、拉合厚重布帘两个动作一气呵成,快步走到绿衣身前,刻意放柔放缓声调解释,“方才是我不好,夜市里不该当众冲你发脾气,我真不是有意的。”
绿衣在苏府做丫鬟已有两年光景,平日里看多了府中各式男女相处,心里通透得很,清楚如何拿捏依附之人的分寸。她明白小吵小闹尚可增添几分情分,可若是一味无休止闹脾气,彻底惹恼对方,到头来自己只会落得孤立无援,半点好处都捞不着。
她抬手轻轻揉搓着双眼,侧身坐在床沿,软糯的声音裹着一层淡淡的委屈:“我压根就没为方才你凶我的事生气。”
“那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心里不痛快?”齐东强闻言,又忍不住抬手想去抓挠头发,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绿衣余光瞥见他这副焦躁抓狂的样子,心底早已偷偷乐开了花,面上却半点不肯流露,只是微微嘟起嘴唇,闷闷道出心中芥蒂:“方才在夜市小摊上,你跟梨梨姐姐聊得投缘,两人处处都透着默契,看得我心里不舒服。”
齐东强这才瞬间恍然大悟,连忙手忙脚乱地开口解释:“我只是看梨梨心思通透,看得清眼下朝堂乱世的局势,难得遇见思路清晰的人,才多交谈了几句而已。”
“哦?照你这么说,就是我不够聪明,比不上她是吗?”绿衣脸上早已没了方才落泪的痕迹,只是高高昂着下巴,双臂环在胸前,干脆转过身,不肯再正脸对着齐东强。
“没有没有,我绝无这个意思,你可别胡乱吃醋。”齐东强顺势坐到床沿,伸手一把将绿衣揽进怀里,柔声安抚,“你不用费心去琢磨这些复杂局势,有我思虑周全就足够了。”
绿衣顺势抬起双臂,轻轻环住齐东强的肩头,整个人软软贴在他身上,温热气息拂在他颈侧,嗓音绵软勾人,听得人心头发痒:“那往后我就一直这般笨下去,全都靠你护着我。”
“自然没问题。”齐东强只觉浑身一阵酥麻,任由绿衣往他脸颊轻吐温热气息,轻声许诺,“等过一段时日,咱们带上其余几人一同离开都府,寻一处安稳无人打扰的地界落脚度日。”
听见这番承诺,绿衣眼中瞬间亮起光彩,满是雀跃欢喜,当即伸手一推,直接将齐东强推倒在床铺之上。
往后接连几日,房间的窗帘整日都紧紧拉着,不曾拉开过半分。齐东强只觉浑身乏力,精气神被耗损大半,甚至恍惚觉得自身气力快要被绿衣耗尽。直到这一日,绿衣身子不便,二人总算歇了下来。
齐东强独自走到高楼露台门口,终于得以沐浴几日未曾见到的日光,忍不住肆意仰头,猖狂放声大笑,可笑声持续片刻,胸口一阵发闷,止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使者大人,这是打算出门闲逛吗?”一道年轻的声音忽然从侧边传来,小苏不知何时悄悄站在台阶之下,腰间挎着制式长刀,双臂抱在身前,眉眼弯弯,笑眯眯地望着露台之上的齐东强。
正午阳光格外刺眼,强光晃得齐东强难以睁开双眼,他抬手搭在眉前遮挡日光,低头仔细辨认来人模样,看清是小苏后,当即面露惊喜:“原来是你,我不打算出门,只是闷在屋里太久,出来透透气罢了。”
“这样最好,最近几日您尽量不要踏出苏府大门。”小苏抬脚踏上台阶,走到齐东强身侧并肩而立,冷不丁说出这番叮嘱。
齐东强心头一动,脑海里飞速闪过各类猜想,骤然拔高声音:“为何不能外出?难不成炎国都府城内爆发民变了?”
“没有这回事,您可别胡乱揣测。”小苏慌忙连连摆手,动作幅度太大,腰间悬挂的长刀没握稳,“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青石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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