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黄浦江南岸。
一辆出租车停在江畔。
金子昂迈步下车,吸了口空气,冰凉。
上空巍峨的卢浦大桥,如一条灯链,映得江水粼粼,路灯惨白。
目视出租车顶灯消失,他看了看手机导航,踏上一条支路。
光渐渐在身后隐去,婆娑绿植影影绰绰。
前方传来一声低喝:“站住。”
一束强光手电射来。
金子昂闭上眼,不举手遮挡。
光灭了。
“前行五百米。”
江风刮得脸庞发疼,他竖起西装领,快步行走。
转过两个弯。
路旁,停着三辆黑色别克 GL8。
两个戴连帽衫的身影拦在面前,拿出设备扫描了全身。
“关手机,上中间的车。”
他拿出手机按掉,快步上前,拉开车门钻入。
对星光下,依稀可辨的人努力笑了笑:“杨科长。”
“坐,金处长。”
车顶灯按亮。
“医生叮嘱要多睡觉,利于骨骼生长。”杨子江拍了拍腿上的石膏,“今晚熬夜了。”
金子昂垂着头,双手不停地绞:“抱歉,只有这次会客,能溜出来。”
“这片曾经的芦苇荡,趁着前滩开发,造了些地图上不标记的楼堂馆所。” 杨子江看着窗外,“你是常客吧。”
“你可能不信,我并不喜欢。” 金子昂嘴唇翕动,“没办法。”
“可能以前有些良知,但近朱者赤。” 杨子江手点了点,“你不是也学会了情报工作,懂得让宇诚带话了。”
“起码……我要保妻小。”
“准备舍生取义?”
金子昂抹了下脸:“只是想找条路。”
沉默。
窗外涛声起伏。
杨子江从烟筒里抽出两支雪茄,递给他一支。
打火机烧红了两颗烟头。
“有个疑问。” 他拉开窗喷出烟雾,望着北岸的灿烂灯火,“薛蔓工作不对外,你怎么遇到的她?”
金子昂手放到膝上。
雪茄渐渐积起烟灰,只余青烟冉冉。
“正常流程,各个处室走一走,就遇到了。”
“这种巧合,我觉得非常生硬。” 杨子江用力吸了口雪茄,吞咽入肺,“华侨委员会这个内设部门,有没有人对你提过?”
金子昂蹙着眉,举起雪茄轻轻一口。
“想想。”
一艘满载的驳船向上游驶去,柴油机的突突声,沉闷而竭力。
“好像……” 他机械地抚着腿,“有人说人大美女多,尤其是华侨委的几个处室,一定要多欣赏。”
杨子江将窗户开大了些。
江风卷入车内,淡腥又冰冷。
“想不起是谁了。” 金子昂歉意一笑,“可能是随口之言,毕竟这种玩笑很平常。”
“越高明的设计,越不经意。”
“有人引导?” 他喃喃一句,顿了顿摇摇头,“是不是太荒诞了?”
片刻,干干苦笑。
“以结果论,成功了,我确实记得这话头,特地去了。”
杨子江没有动,嘴上的雪茄烧得透亮明黄。
金子昂使劲捋了捋头发。
一瓶威士忌递来。
“不想喝。”
“需要喝,不然无法解释离开会所,为什么消失一小时。”
他抓过酒瓶喝了两口,往身上泼了泼。
“下属不大敢和处长开这种玩笑,其他处对接其他市领导,这人大概率在办公厅。”杨子江嘴里的烟雾,灵巧地钻入夜中,“目光向上。”
“厅里也有很多处室,那天早上人很多……”金子昂深深吸了口烟,闭眼靠在椅背上。
杨子江拧开矿泉水,灌了半瓶。
涛声不知疲倦。
对岸每周俱乐部的灯光,依稀可见。
“是主任!”一声大吼,金子昂猛地弹起,头嘭地撞在车顶,“办公厅主任柴佑君。”
杨子江嘴里的雪茄,猛烈烧了几秒:“你的直属上司,府办秘书长?”
“对,他拍着我肩说的。”金子昂揉着头坐下。
“不是你们一系?”
“不是,只是恪尽职守,方方面面应对得体,顾云林很满意。”
杨子江低下头,轻轻拍着腿上石膏,像是首曲子。
“你认为……”金子昂侧过身,脸上微微抽搐,“他利用薛蔓,把双方装了进去,乐看拼命撕咬?”
又摇了摇头。
“不能因为一句玩笑话就这样认定,太离奇。”
“确实有可能只是玩笑,是我过度解读,强行关联。”杨子江吸了口雪茄,丢出窗外,“但绝对不可能吗?”
金子昂身体渐渐软下。
“谁也不敢否定。”
抬手也丢掉雪茄,双手捂住了脸。
“目的是……吃顾?”
“这局的精妙,在于现在就是摊牌,我也停不下。”
金子昂缓缓仰头:“既然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为什么不联手?”
杨子江目光平静。
“不妥协。”
“如果确实是阴谋,那罪魁祸首极强大,秘书长只是办事人。”金子昂抓起酒瓶灌了口,“我们继续死斗,只会让他人渔翁得利。”
“你想救主?”
“我,我没这么想,就是心里太不平衡。”他缩了缩身体,“被人当成工具肆意玩弄。”
两人视线一碰,轻笑几声,渐渐开怀大笑。
车窗嗡嗡。
“真他妈讽刺。”金子昂摸出一盒软中华,分了分点燃了,“两帮人疯狗般算计厮杀,结果是别人局中的棋子。”
杨子江嘴上的烟快速烧掉一截:“我判断顾云林早就是猎物,直到找到我这把刀,计划启动。”
“这样操作……最可行。”
“你找出顾家在京的敌人。”
“那些人敌对结盟瞬息变幻,很难判定,我尽力。”金子昂咂了咂嘴,“但愿没这个假设中的敌人。”
“你去前面车,过打浦路隧道下,有事邮件。”
他嗯了声拉开车门,回头:“赵心阳的家人,是不是没事了?”
“没事,只要你配合,家小也平安。”
“谢谢。”
门关上了。
前方的车驶入了黑夜。
杨子江关了灯静坐片刻,拿出手机给任红莲发去微信:“半夜好。”
叮咚一声回复:“这时候问好,动机不纯。”
“我要见白曾两家代表。”
“好,但不确定是否同意。”
“告诉他们,见是朋友,不见是敌人。”
片刻,发来一个笑脸。
“使命必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