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0月4日，东京时间上午九点。

摩根士丹利香江交易大厅的气氛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更紧绷。数十块屏幕组成的电子墙上，日经指数的报价正在跳动，开盘即跌破两万四千点，较前一交易日暴跌超过一千点。

王静薇站在V形交易台的中心位置，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死死盯在最中央那块屏幕的顶端。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剪裁合体的阿玛尼西装裙包裹着微微僵直的身体，像一尊被突然冰封的雕塑。

“总裁…“身后一位年轻的交易员声音发颤，“东京那边来电话，大阪交易所已经触发熔断机制了。“

王静薇没有回答。她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那块屏幕。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跌，两万三千点、两万两千八百点、两万两千三百点。

她记得四个月前林天强站在这里时说的那句话。

“它不是在调整，它是在等死。“

当时她只觉得这话狂妄得近乎无知。沃顿博士的模型显示六月前后会有技术性反弹，日本大藏省的政策调整应该能托住市场底部。她甚至一度想说服林天强提前平仓，免得那笔巨额浮盈在杠杆放大下化为泡影。

现在她看着屏幕上那条几乎没有反弹的、一路向下的曲线，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她知道，今天之后，林天强那十亿美金的本金加上二十倍杠杆，将变成一笔就连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天文数字。

“总裁，林先生来电话了。“旁边的助理小心翼翼地递过话筒。

王静薇接过电话时，手指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把话筒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是林天强的声音。平稳、低沉、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困意，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崩了？“

“崩了。“王静薇的声音沙哑，她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专业一些，“日经指数开盘即跌破两万四千点，已经触发熔断。流动性正在消失，抛压盘持续放大。按照目前的跌速……“

“分批平仓。“林天强打断了她，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从现在开始，每小时平掉百分之十的仓位，直到全部清空。不要急着一次性砸盘，那样反而会把价格砸穿。“

王静薇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收到。我会亲自盯着。“

电话挂断。

交易大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王静薇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还在等待指令的年轻交易员，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职业经理人的利落与冷静：“听到了？分批平仓，每小时百分之十。第一组，现在动手。“

敲击键盘的声音雨点般响起来。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不是暴跌，而是有节奏地、平稳地，像退潮时海浪一层层退回深海那样，将那笔天文数字的利润缓缓收入囊中。

十五分钟后，王静薇的电话再次响起。这次是理查德·沃顿博士打来的。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一夜没睡，对于一个顶级的金融专家来说，这种跳楼似的金融波动足以摧毁他多年判断和信心。

他的英语带着明显的干涩：“到该平仓的阶段了，无论如何作为金融顾问，我还是要提醒顾客该适时收手的。“

王静薇沉默了片刻。她能想象沃顿博士此刻的表情，他办公桌上那些精心构建的模型，此刻大概像废纸一样摊在那里。那些数据、概率、历史回溯，在这几个月的断崖式下跌前都变成了苍白的数字游戏。

“他知道。“王静薇最终说道，声音很轻：“刚刚他已经通知平仓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长的、几乎像是叹息的呼吸声，然后沃顿博士挂断了电话。

王静薇没有多想，她的注意力迅速回到了屏幕上那些正在被平仓的头寸上。她看着那些数字跳动、跳动、跳动，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寒意。这是她这一生做的最大的一单生意，却也是她做的最简单的一单生意，只需要像木偶听从那个男人的号令，赚钱就变成了一件轻而易举的的事情。

仔细想想，可怕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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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香江中环摩根士丹利办公室的顶层会议室里，召开了一场只有几个人参加的小型会议。

林天强坐在长会议桌的主位上，他身后是雷震龙和熊霸。而林天强面前，摊开着几张薄薄的、但每一张都足以让任何银行家心跳加速的结算单。

王静薇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放着同样的一份文件。她的手搭在文件边缘，没有翻开，像是怕一打开那数字会从纸面上溢出来。

桌旁还坐着一个人。

理查德·沃顿博士。这位曾经享誉全球的金融策略师，此刻穿着一件有些皱的灰色西装，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眼袋深重，像是一连几天都没睡好。但他的目光很清醒。他看着林天强，像在看一件自己花了一辈子都没能完全理解的东西。

“林先生，“沃顿博士开口，声音依然带着那种经过压缩后的沙哑，“日股苔股的平仓已经全部完成。扣除杠杆利息、交易费用、以及对冲成本，最终净收益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个数字让路。

“一百五十九亿美金。“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这笔钱放到几十年后或许不算什么，毕竟那个时代顶尖公司的资产都是万亿美金的水平。但是放在这个年代，表面上的全球首富，那位资产已经缩水75%的日苯人，在巅峰期的全部资产也不过200亿美金。而且林天强手中的可全是流动资金，这种水平的流动资金，如果只是从个人而言，恐怕没有人会比他拥有的更多。

林天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拿起面前那张结算单，目光扫过末尾那一串零，然后轻轻放回桌面，动作平稳得像是打开了一份普通月份的经营报表。

“比预期少了些，不过我也能理解，毕竟这段时间股市还是反弹了一些，吃掉了不少利润“

王静薇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介于想笑和想哭之间的表情，所谓反弹了一些，是在七月份日苯政企合力救市将股市拉高了五个点，这个幅度对于二十倍杠杆来说，是差一地就让所有赚取的利润外加本金全部亏光的幅度，当时都快把心脏吓的跳出来了，一个岁数大比较大的交易员直接被波动吓进了医院，现在还没出院呢。

可这个男人说这话时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还不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