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诚的家宴设在深水湾道79号主楼的二楼偏厅。
这间偏厅面积不大,约莫四十平米,摆着一张可坐十人的红木圆桌,桌面上铺着深灰色的丝绒桌布,正中一盏水晶吊灯,光线被调节得柔和而克制。窗外的深水湾海面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铅蓝色,远处的南丫岛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
林天强到的时候刚好七点整。他没有提前到,也没有迟到,踩着约定的时间出现在大宅门廊下。迎接他的是李家诚的大儿子李泽哲,三十出头,穿一身剪裁工整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性微笑,既不显得热络,也不让人觉得疏远。这位一辈遵照他父亲规划成长的大少,已经长成了李家诚的模样,低调沉稳,又阴险毒辣。
“林先生,请。家父已经在楼上等着了。“
李泽哲侧身引路。他话不多,也没有刻意寒暄,在领路时步伐稳定,与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是一种自小被训练出来的、属于家族长子应当具备的体面与克制,一副低调的富人作派,与他爹的风格一脉相承。
偏厅里已经到了四位客人。李家诚坐在主位上,正与其中一位矮胖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看见林天强进来,他站起身,隔着半个房间伸出手来。
“林先生,欢迎,欢迎。“
李家诚今年六十二岁,身材不高,肩膀却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式便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但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深刻而清晰,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双眼睛,不大,眼型偏圆,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甚至有些慈眉善目。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会让人感觉像一束被调低了亮度的探照灯扫过水面,不刺眼,却让你知道自己被看见了,连水下的影子都逃不过去。
林天强握住他的手,掌心肌肤微凉,干燥,带着长期把玩玉石或核桃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轻微的硬茧。
“李生客气了。“林天强的声音平稳,没有刻意抬高或压低,仿佛只是来赴一场普通朋友的饭局。
李家诚的笑容加深了一丝。他侧过身,把林天强往桌边引:“坐,坐。今晚都是自己人,不必拘束。“
偏厅里已经摆好了位次。李家诚坐在正对门的主位,他的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留给林天强的。这个座次安排让林天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坐在这位置就是在得罪在场的其余人。李家诚把林天强放在这个位置上,本身就就是想把他放在火上烤。
其余几位宾客林天强大多面熟。
那位矮胖的中年男人是周大福珠宝的郑裕桐,香江珠宝界的老牌人物,与李家诚交情颇深;坐在郑裕桐旁边的是南洋华人富商陈秉忠,主营橡胶和棕榈油生意,在香江也有不少物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戴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人,林天强认出他是《信报》的创办人林行止,香江财经评论界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最后一位是一位看起来不到五十岁的女性,穿着藏青色旗袍,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低髻,面容清瘦,目光温和而明亮,是香江大学经济系教授张五常的夫人,在商界也素有“智囊“之名。
这是一桌精心搭配的客人。有实业家,有媒体人,有学者,有南洋资本的代表,既有分量,又不至于因为某个单一背景而显得过于偏颇。李家诚选这些人作陪,显然是想让这场晚宴显得像一次普通的、老友叙旧的私人聚会。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些人都是李家诚的“盟友”,这些本身就是在港香江人中香蕉人的代表,他们是与大英最亲近的一批华人精英。
晚宴在七点一刻正式开始。福临门的韩师傅亲自掌勺,菜品端上来时火候恰好:清蒸东星斑、脆皮炸子鸡、鲍汁扣辽参、还有一盅炖了六个小时的花胶鸡汤。菜色精致,却不堆砌,每一道都恰到好处。
饭桌上最初的半小时,话题是松弛的。郑裕桐谈起近期金价的波动,陈秉忠抱怨南洋的雨季影响了今年棕榈油的收成,林行止则讲了一段关于香江股市的冷幽默,逗得那位女教授抿着嘴笑。李家诚偶尔插几句话,语气随和,像一位普通的长辈在宴请晚辈。
直到服务员撤走了第三道菜的空盘,李家诚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转过目光,落在林天强脸上。
“林先生最近在深市动作不小啊。“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件街头巷尾的新闻。但他的目光一直停在林天强身上,没有移开。
桌上其他人也渐渐安静下来,各自端起茶杯或酒杯,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聚拢过来。郑裕桐放下酒杯的动作比正常慢了半拍,林行止推了推眼镜,那位女教授则微微侧过头。
林天强正在剥一只白灼虾。他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把虾壳完整地剥下来,蘸了一点姜醋,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用湿毛巾擦了擦手指,这才抬起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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