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关灯的人(1 / 1)

照骨天渊 无昼汀 3244 字 5天前

第一百四十四章关灯的人(第1/2页)

第九根针往下沉时,姜小禾先哭了。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下,越抹越花。

阿古烈看见,刚要说“哭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从腰间摸了半天,只摸出一块硬得能砸人的兽皮巾,递过去。

姜小禾看一眼。

“这擦脸会破皮。”

阿古烈面无表情地收回去。

钱掌柜从旁边扔来一块干净软布。

“记账。”

姜小禾接住。

“多少?”

“活着再算。”

她鼻子一酸,反而笑了一下。

笑完才发现自己手还在抖。

不是吓的。

她识海里七百二十个声音同时在喊疼。

那根针连着第九灯,也连着殿中每一个刚被未来影碰过的人。它扎进孩子背上,却像顺着所有人的恐惧找到了落脚处。

“不能拔!”顾长庚喝道。

叶观澜的手已经按住针尾。

她立刻停住。

“会怎样?”

“强拔会把灯里的影一起扯出来。”

“人呢?”

“先死。”

叶观澜脸色沉了。

她低头看孩子。

孩子嘴被黑线缝着,疼得全身发抖,眼睛却还睁着。

钱掌柜把刚才许下的糖塞进他掌心。

是从袖袋里摸出来的一小块麦芽糖,已经被体温焐软了。

“先拿着。”

“活下来再吃。”

孩子手指慢慢收紧。

另一边,未来尸体又向第九灯走了一步。

脚踝金环立刻收紧。

咔。

骨头响了一声。

它左脚踝已经折了。

仍然没停。

韩照川站在它前面。

“你若真为关灯,把方法说出来。”

未来尸体只说了两个字。

“来不及。”

韩照川冷笑:“又是这句话。”

他一掌推出。

陆临渊从侧面撞进来。

两人手臂交错。

韩照川掌力沉,走的是玄律宗最正统的镇身劲。陆临渊没有和他拼根基,手腕一翻,五指扣住韩照川小臂内侧最难发力的位置,身体顺着掌势侧滑。

韩照川一掌落空。

陆临渊肩头却被掌风擦中。

衣料瞬间裂开一道口子。

“你信死人?”韩照川怒道。

“我信动作。”

陆临渊抬手指向第九灯。

“它每次碰灯,都是压灯芯。”

“没有一次吸灯火。”

“若它要夺九灯,为什么一直在毁自己的归席锁?”

韩照川还要开口。

楚玄微已经走到未来尸体旁边。

“让它过去。”

韩照川看他:“你有什么资格担保?”

楚玄微扯了扯嘴角。

“我若真能给三十七年后的自己担保,那才见鬼。”

他低头看未来尸体折断的脚。

“我只担保一件事。”

“我年轻时候不喜欢别人替我选。”

“老成这样,多半也没改干净。”

未来尸体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

不像看自己。

像看一个已经很久没见的人。

“你没走。”

它说。

楚玄微怔了一下。

“什么?”

未来尸体没有再解释。

它忽然抬手,一把拔出自己胸口那半枚黑棋。

噗。

这一次有血。

很少。

黑得发紫。

棋子离体的一瞬,整座九灯殿猛地震了一下。

殿顶积尘簌簌落下。

九盏帝灯同时亮起一圈白边。

韩照川脸色骤变:“拦住它!”

未来尸体已经把那半枚黑棋按在第九灯灯座上。

不是点灯。

是卡进灯座一处细小缺口。

咔。

灯芯往下沉了一寸。

孩子背后的第九根针也停了。

顾长庚抬头,眼里第一次有了明确判断。

“它真在关灯。”

话音刚落,大殿外传来一声厉喝。

“擅灭帝灯者,诛!”

一支金箭穿过殿门。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线。

目标不是未来尸体。

是它按在灯座上的手。

谢听雪横移一步。

剑没出鞘。

她用剑鞘硬挡。

铛!

金箭擦着鞘身弹起,巨大的力道把她整条右臂震得一麻。她脚下滑出半丈,靴底在青砖上刮出两条白痕。

第二支箭紧跟着来。

这次瞄她眉心。

谢听雪侧头。

箭锋擦过耳边,削断一缕头发。

她眼神一下冷了。

“谁?”

殿外走进十二名金甲弓卫。

胸前不是中州纹。

是九宗共同的“守灯印”。

领头男人没看任何人,只看那盏正在下沉的第九灯。

“灯不可灭。”

“谁动谁死。”

阿古烈已经把刀扛到肩上。

“这句话我听着不顺。”

金甲弓卫搭箭。

“北荒人退开。”

“更不顺了。”

阿古烈冲出去。

他不等人喊。

弯刀贴着地面划出一道雪亮弧线,第一排弓卫刚放箭,他突然低身,左膝几乎擦地,三支箭从头顶飞过。

第四支太低。

躲不开。

他用刀背一磕。

箭杆震断,箭头还是在他肩甲上刮出一道火星。

阿古烈借撞击力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弓阵。

近身以后,长弓就成了累赘。

第一人想抽短刀,阿古烈左手已经扣住弓弦,猛地往自己这边一拽。那人失去平衡,被他一膝顶在腹部,整张脸瞬间涨红。

第二人从侧面砍来。

阿古烈没有回刀。

右脚直接踹在对方膝侧。

膝盖一弯,短刀贴着他脖子擦过去。

他反手一肘砸在那人后背。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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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趴地。

“阿古烈!”顾长庚吼,“别打残!”

“我留着腿呢!”

“你那叫留?”

另一边,谢听雪已经重新握剑。

她比阿古烈安静得多。

也狠得更准。

金甲弓卫三箭连珠。

她第一剑削箭羽,不碰箭头;第二剑贴着箭杆向前送,把箭势带偏;第三剑突然脱离箭线,直点领头男人腕骨。

男人撤手。

谢听雪剑尖跟着撤。

她不追人。

只把地上的弓踢远。

“你们守的是灯。”

“不是命?”

男人咬牙:“九灯若灭,中州天门永闭。”

“那又如何?”

“九朝失去天授!”

谢听雪看着他。

“人会死吗?”

男人一滞。

“我问人会不会死。”

“……未必。”

“那先救会死的。”

谢听雪回身。

孩子背上的第九根针又往下沉了一线。

她这次没有再看弓卫。

“你若还射。”

“下一剑我不打弓。”

声音很轻。

男人却没再搭箭。

顾长庚与姜小禾已经找到拔针办法。

不是拔。

是让九灯先失去“恐惧供给”。

“所有人闭眼没用。”顾长庚道,“影已经在识海里。”

姜小禾咬着唇:“那让他们说出来。”

“什么?”

“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别藏。”

“七百二十个人里面,有人死前越怕越不敢说,最后怕就会自己长大。”

顾长庚看了她一眼。

“试。”

他第一个开口。

“我看见太玄山门塌了。”

“我没能救下三百七十四人。”

叶观澜接着说:“我看见自己死在山门前。”

“身后有十三个孩子。”

阿古烈刚把一名弓卫压在地上,闻言啐了一口血沫。

“我看见狼庭没了。”

“乌岐又骗我一次。”

说完他还补一句:“这个最气。”

钱掌柜站在孩子旁边,沉默了半天。

“我看见……”

他声音忽然小下去。

“看见我赚了很多钱。”

阿古烈骂:“这也怕?”

钱掌柜没回嘴。

“可店里一个人都没有。”

“账全对。”

“没人来欠。”

“也没人跟我讨价还价。”

说到最后,他笑了一下。

很难看。

“挺没意思。”

孩子握糖的手动了动。

钱掌柜低头。

那孩子费力把麦芽糖往他手边推。

嘴被缝着,说不了话。

意思却很清楚。

给你。

钱掌柜眼圈一下红了。

“你自己留着。”

他把糖推回去,又忍不住补:“以后买要给钱。”

孩子眼睛弯了一下。

那一瞬间,第九灯的白火忽然矮了半寸。

孩子背后的针也松了一点。

“有用!”姜小禾喊。

殿外的弓卫也慢慢有人放下弓。

最年轻的那个金甲少年脸色发白。他刚才一直咬着牙,像什么都不怕。此刻却忽然说:“我看见我娘跪在宗门外求他们把我的尸体还她。”

旁边老弓卫转头看他。

少年眼圈通红。

“我还看见他们说,守灯卫死在任上,尸骨归九灯。”

他低头看自己的金甲。

“我以前觉得这很光荣。”

“现在有点怕。”

领头男人沉默很久,终于把弓弦松开。

“怕不丢人。”

“我也怕。”

“我怕有一天灯比人重要,而我到死才发现。”

谢听雪听见,没有回头。

只是剑尖往地上压低了一寸。

越来越多人开始说。

怕死。

怕失去孩子。

怕师门灭。

怕被人忘。

有人说得难听。

有人说一半哭起来。

有人嘴硬,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怕我爹死第二次”。

九灯殿里的未来影开始变淡。

不是因为谁更勇敢。

只是那些恐惧终于不再躲在灯里替人做决定。

未来尸体把第二根手指按上灯座。

第九灯又沉了一寸。

它的手却开始裂。

皮肉从指尖一路开到手背。

楚玄微突然伸手,托住它的手腕。

未来尸体看他。

楚玄微也看它。

“别误会。”

“我不是心疼你。”

“我只是看不惯自己老了还这么逞强。”

陆临渊站在旁边。

“这话你现在也适用。”

楚玄微没好气:“徒弟闭嘴。”

未来尸体嘴角竟动了一下。

像笑。

然后它说出一句只有楚玄微听得最清楚的话。

“不要第十席。”

楚玄微脸色骤变。

“什么?”

未来尸体来不及再说。

主殿最深处突然响起一声钟鸣。

不是九灯殿的钟。

是中州皇城方向。

第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

九朝使者纷纷变色。

中州司礼官失声道:“请灯钟!”

“谁在请灯?”

没人回答。

殿外天光忽然暗了一层。

九盏帝灯虽然没有点燃,灯芯却同时冒出一粒金色火星。

未来尸体猛地抬头。

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急色。

“错了。”

它看向所有人。

“你们来得太齐。”

“它不需要我们点。”

话音落下。

第一盏帝灯。

自己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