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正要开口,林嘉玥却抢先一步,嗓音平和。
“顾先生方才说调养妇人气血——像我这样,从前小产过一回,如今还能调么?”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怕旁人觉得她一把年纪了还惦记这个,忙找补了一句。
“我就是随口一问,家里头都忙,倒也不是非——”
“能调。”
顾至诚截断她的话,起身来到林嘉玥跟前,手里的白丝已经缠到了她腕上。
“大夫人脉象偏寒,上焦有淤,但只要把寒气散了、淤血化了,再用温补的药养上半年,是能再怀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大夫人的年纪摆在这儿,调养要耐心,不能急。”
林嘉玥没接话,但眼底泛起一丝欣喜。
上次失了那孩子,说到底她心里终究还是有个疙瘩,若是能再怀,她定会好生注意,不让悲剧重演,这次,她想要个贴心的女娃娃。
薛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拍了两下。
对身后的人吩咐了一声:“房嬷嬷,让厨房加两桌菜,留三位先生吃顿便饭。”
说罢,又同几人寒暄几句,一旁的杨氏几度想要插嘴,让顾至诚帮忙看看,白既明都恰好将话题接了过去。
杨氏都有些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的。
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开口的机会,但老太太却起身往花厅走。
众人也跟着陆续起身。
杨氏心中气愤,但面上依旧强颜欢笑。
用过膳时,薛老夫人和林嘉玥都注意到了江婉鱼手上的戒指,却都没有问。
等江婉鱼带着三位师兄回到她所在的院子,白既明才开口:“这戒指可是昭阳长公主给你的?”
“对,我明日要去太岁山。”
江婉鱼将此前发生的事情告知三人,顾至诚直接从身上掏出三个小瓷瓶递给她。
“白色那个关键时候能救命,绿色那个可防止毒虫阴气近身,黑色那个是毒药,见血封喉。”
对此,江婉鱼并没有推辞,直接接了过来。
“多谢五师兄!”
“明日我跟你一起去,暗中保护你。”
江婉鱼偏头看向曲衍,摇了摇头。
“若真与那黑袍人对上,说不定会惊动其他人,师兄贸然动手,怕是会给自己招来祸端,而且山精已死,明日情况定然会有所变动,师兄放心,我会随机应变的。”
见她下了决心,曲衍也不再多言。
约莫半个时辰后,杨氏来此想找顾至诚给自己看一看,却被告知已经离去,她有不甘,想和江婉鱼拉拉关系,珍珠却挡住了她的路。
“我家小姐今日身子不适,已喝了药睡下了,二夫人还是改日再来吧。”
“既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
出了院子,杨氏才将心中不虞一吐为快。
“我看,这丫头就是故意躲我,不就是有个师兄么,我就不信除了他,旁人看不了这个!得意什么呀!”
“二婶在说谁?”
薛寻之从一旁的院子出来,活活吓了杨氏一跳!
杨氏拍了拍胸脯。“没什么,你听错了。”
说罢,低头逃也似的离去。
得知江婉鱼意外和长公主结缘,能借着长公主的门路去太岁山,薛寻之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长公主行事不拘一格,可仅凭一面之缘就如此信任江婉鱼,还将信物给她,多少有点令人怀疑两人之间的关系了。
但他清楚自己眼下的位置,也不再深究,只是不知为何,他总感觉明天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不由得叮嘱江婉鱼一定要注意安全。
次日卯时,天边刚浮起一层蟹壳青。
江婉鱼换了身素色骑装,右袖口收得紧,左臂依旧垂着,但用一道宽绸带从肘弯处兜住,挂在脖颈上,看着像正经的伤患模样。
她提前一刻钟到了城东门,昭阳长公主的辇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朱漆车顶,四角垂着银铃,车帘掀开一半,露出长公主那张从容沉静的脸。
她示意江婉鱼上车,车行一路往西,出了城门后官道渐渐变窄,两旁的树木从榆柳渐渐换成松柏,空气中浮起松脂和湿土的混味儿。
半个时辰后,辇车在太岁山脚下一处青石平台的入口处停下。
禁军列成两排,长公主下车时,旁边的禁军校尉躬身行礼,目光扫了一眼她身后的江婉鱼,没问没拦,只侧身让了路。
看台设在半山腰一处宽敞的缓坡上,搭着明黄色的帐幔,底下摆了几排座椅。
江婉鱼跟着长公主走上石阶时,一眼就看见那面绣着五爪金龙的华盖底下,坐着一个穿玄色骑服的中年男人。
他正侧着头听旁边的内侍说话,手搭在膝上,腰背微弓,肩线塌了半寸,像是坐久了有些乏。他转过脸来时,江婉鱼看见了他的面容。
对方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下颌收得窄而利落,此人的眉眼之间却收着一股沉沉的阴翳,像一口井水常年照不见天光。
就是他杀死了她的父皇!
江婉鱼清楚地能看见他身上缠绕着浓浓的血气和黑色煞气,还有几缕怨气。
三股气息交织在一起,若非有一道白光和龙气护体,怕早就去见阎王了。
她又扫了一眼文安帝的身边,然后飞快垂下眼帘。
今日那邪道竟然没有出现……
江婉鱼脚步未停,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弧,跟着长公主朝那面华盖靠近。
长公主上前行了礼:“陛下今日好兴致,来这么早。”
文安帝摆了摆手:“昨夜没睡好,出来透透气。”
他目光随意扫过长公主身后。
“这是你带的姑娘?瞧着眼生。”
“她是薛世子那位未婚妻,会些医术,臣妹近来身子不爽利,带她出来走走,顺便路上请个平安脉。”
长公主的语气轻松随意,文安帝又看了江婉鱼一眼,目光在她挂着绸带的右臂上停了一拍。
“手伤了?”
江婉鱼微微低头,声音不高不低地应了一句:“回陛下,前些日子不小心摔了一跤,养一阵就好。”
文安帝点头,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女子身上有道似曾相识的影子,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像谁。
想了想又道:“你抬起头来,让朕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