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离宫第七日,勤政殿东阁的铜漏滴到卯时三刻。谢长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州报来的预选名录,纸页齐整,字迹工整,却无一例外——算学科、格物科应者寥寥,边郡更是一人未录。礼部送来的筹备折子也压在左手边,上写“考场规制未定,暂难设席”,底下罗列数条“先例不足”之由,言辞恭敬,实则推诿。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极轻,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通政使昨夜递来密报,说各州学官仍在按旧例遴选经义优等生员,民间匠户子弟虽有打听新政者,却多疑为虚招,不敢轻信。有人私下议论:“皇帝要的是会算账的师爷,不是读书人。”这话传得不算广,但已入风行驿耳目。
谢长安起身,走到墙边舆图前。手指从京畿滑向南疆五岭,再转向西北边陲。那些地方没有书院林立,也没有经学世家盘踞,可正是这些偏远郡县,前些年修渠筑坝、炼铁运盐的事,都是靠本地匠吏一手一脚做出来的。他们不读《春秋》,但知道水往低处流,铁要趁热锻。
他回身提笔,写下一道手令:命通政司即刻整理三州民间匠户子弟自行备考算学之事,凡有习题残稿、演算草纸、私塾讲录者,尽数收录成册,三日内呈览。又加一句:榜文须通俗直白,不得用典,明告天下——此次科举,不论出身,不拘门第,能解实际难题者,皆可赴考。
笔尖顿住,他补上最后一条:附两名已破格擢用之吏员事迹。一人曾为州府记账小吏,因精于漕粮损耗核算,调入工部协办转运;另一人原是铁坊学徒,通晓火候与合金比例,去年黑脊岭熔铸轻甲,其法被采用于三百副甲胄之上。
写完,封入青绢函,钤印后交值房宦官即刻发出。
十五日后,御前奏对。
三名老学士联袂上疏,跪于丹墀之下。为首者白发苍然,声如古钟:“陛下以经义取士百年,乃维系纲常之本。今忽倡算学为正途,格物入仕途,此非圣道,实乃商贾末技、机巧淫工!若使此类人执掌朝政,则礼崩乐坏,国将不国。”
谢长安未动怒,只抬手,命内侍捧出一卷文书。
那是黑脊岭物资调度记录原件。他指着其中一页道:“此为春初押运明细。三百副轻甲,五百杆破雪枪,暖身药丸分装九百七十三袋,防冻膏脂夹层完好率百分之九十八。损耗计算精确至厘毫,差错不过三钱六分。执笔之人,姓陈,算学科落第生员,曾任书院杂役,现为工部协办。”
他停顿片刻,声音不高:“你们说他是商贾末技?可他在做的,是算一县能否撑过寒冬,是定一万兵卒是否冻伤手脚。你们读《孟子》说性善,他说的是数字——多少石米够万人十日之食,多少炭能保营帐三夜不熄。”
老学士张口欲辩,谢长安抬手止住。
“朕设实务特科。”他说,“自即日起,凡精通农政、水利、兵械制造之民间专才,不必经乡试,不必走常科,由地方保举,直赴会试。朕亲试其能。能造一座桥者,胜过背十篇赋;能疏一条渠者,强于诵百章经。”
话音落,殿内寂静。
一名老学士嘴唇微抖,终未再言。三人退下时脚步迟缓,袍角拖地,像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二十日清晨,勤政殿外廊下积了一层薄霜。谢长安已连续审阅七份来自南疆的格物策卷。纸张粗糙,墨色深浅不一,有的还沾着烟灰。内容却是水轮机改良图样、矿道通风设计、竹管引泉法式。文字不通,术语混杂,结构亦有疏漏,但每一份都看得出实地琢磨过的痕迹。
他逐一批“可用”,又在侧栏注明:交工部暂录为协理,试用三月,视成效转正。
批到最后一份,指尖有些发僵。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这些策卷里的想法,若是放在十年前,无人能识其价值。如今,依旧如此——满朝文臣中,能看懂这些图纸的,怕不超过五指之数。
他成了唯一一个。
这并非荣耀,而是重负。
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拟设专司技艺研造之院,择贤能者主之。”字迹沉稳,无半分犹豫。写完,搁笔,吹干墨迹,将纸折好,放入待办匣中。
窗外天光渐亮。宫门外长街尽头,已有数名青年立于通政司门前。他们衣着朴素,或背布包,或提木箱,箱上有工具轮廓。一人低头翻着手中的算学习题,另一人正与守卫低声交谈,出示文书。
谢长安站在廊下,望见这一幕。
他没有召见他们,也没有派人传话。他知道,此刻任何举动都可能惊扰这份刚刚萌动的流向。他们之所以敢来,是因为相信这道门真的开了缝——不是施舍,不是恩典,而是规则变了。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翻开那份南疆策卷。上面画着一台尚未完工的踏水车,旁边标注:“若轮径增二尺,日可灌田十二亩。”字迹稚拙,却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劲头。
他拿起朱笔,在“可用”二字旁又添一行小字:“授工部协理事,俸禄依七品例,准携助手二人。”
笔尖落下时,铜漏正敲第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