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龙正国正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喝茶。听见是刘福通,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冷不热地开口:“什么事这么急,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
他心里其实门清。
上午,带队去南陵县化肥厂的周明就给他打过电话,汇报了化肥厂涉嫌非法集资的初步情况。清河县和南陵县在化肥厂上的较劲,他也早有耳闻。刘福通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用意不言而喻。
但龙正国的官场的规矩就是这样,对方不说透,自己就不能先点破。端着架子,才能拿捏住价码;沉得住气,才能拿到最大的好处。
刘福通赔着笑,先扯了两句闲话,又说县里山里的茶场刚收了一批上好的毛尖,过两天就让人开车给局长送两斤过去尝尝鲜。铺垫得差不多了,才话锋一转,顺理成章地切入正题:“龙局长,我今天给您打这个电话,主要是为了南陵县化肥厂的事。您肯定也听说了,化肥厂里出了非法集资的事,临海市联合调查组都进驻了,影响特别不好。”
刘福通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您也知道,这化肥厂当初是咱们三县一市联营建起来的,我们清河县出了启动资金有股份的。现在厂子出了这么大的管理漏洞,一把手监管失责,都触碰财经红线了,我们这些入股的,心里都揪着啊。真要是把厂子搞垮了,不仅国家财产受损失,咱们全市三县的春耕秋种农资供应都得受影响。”
龙正国“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依旧是那副慢悠悠的调子,听不出半点倾向:“这事我知道了。调查组刚报了初步情况,局里事务多,还没来得及上会研究。你们县党委政府,有什么具体想法?”
要的就是这句话。
刘福通心里一喜,连忙顺着话往下说:“龙局长,我们清河县县委县政府班子内部商量了一下,觉得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厂子,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造成更坏的社会影响。南陵的徐慎同志作为厂长、主要负责人,出了这么大的监管责任,肯定是不合适再主持全面工作了。”
刘福通对着话筒压低声音:“我们的想法是,能不能请市局出面牵头,按照当初的联营章程,临时调整一下化肥厂的管理班子,组织三县一市重新民主选举新一任厂长?选个经验足、作风稳的老同志上来,先把生产稳住,把集资的后续问题处理妥当,给职工和股东一个交代。”
刘福通又补了一句:“说白了,我们就是基层拿不准主意,得请市局领导定方向。您是全市工商管理的主管领导,您说话最有分量,也最公道。”
话说完,刘福通屏住呼吸,等着龙正国的答复。
紧接着,龙正国的声音传了过来:“福通啊,我记得南陵县化肥厂是三年任期已一换,现在还没到时间吧,说实话我是没有直接权利更换化肥厂厂长的。不过咱们也不是打过一次两次交道了,我的规矩,你应该懂吧?”
刘福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意顿了顿:“龙局长的规矩,我当然懂。您放心,这点事我们心里有数,绝对不能让您白忙活。”
“有数就行。”龙正国淡淡应了一声,语气里没半点含糊,也没半点不好意思,直接把话挑明了,“重新选举厂长,不是小事。要上党组会讨论,要统一班子意见,要给调查组那边打招呼定调子,还要跟市经委那边协调口径,方方面面都要铺路人情,都要担责任。我这个局长出面,也不是一句话就能定的。”
龙正国顿了顿,声音压得稍低:“你知道让我出手的报价。老规矩,钱先打过来,款到了,我自然会在会上提这件事,帮你们把路子铺顺。款不到,说什么都没用。”
直白,干脆,半点不绕弯子。就像在供销社买东西,明码标价,概不赊账,连半句客套的推辞都没有。
刘福通非但不觉得意外,反倒暗暗松了口气。怕就怕龙正国不收钱、不接茬,只要他敢开价,就说明这事有戏。他连忙赔着笑:“那是那是,您办事,我们绝对放心。规矩我们都懂,绝对不能让领导为难。还是老数目?还打上次那个物资贸易公司的账户?”
“嗯,老规矩,数目不变。”龙正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在敲定一笔普通的采购订单,“账户得改改,侯三的那个物资贸易公司出事了,我给你一个新的物流公司账户。走对公贸易账,怎么走账、用什么名目,不用我教你吧?”
“不用不用!我都明白!”刘福通连声答应,“保证神不知鬼不觉,绝对查不出问题。”
“三天之内,款要到账。”龙正国补充了一句,“晚了,等调查组的正式初步结论出来,局里要是先定了调子,要再往回扳、再提班子调整,就不是现在这个价格了。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
“明白明白!您放心,三天之内,绝对到账,一分都不会差!”刘福通拍着胸脯保证,“这点小事我要是都办不利索,哪还有脸麻烦龙局长。对了局长,新厂长的人选我们县里也初步考虑了一下,是我们县的赵德民,老同志了,道到时候还请龙局长多提携提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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