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忘川看到顾西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一下,他从案卷里抬起头,脖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对面坐着的苗林正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头也没抬,嘴里嘟囔着:“那你觉得这个管辖权异议有没有搞头?”
季忘川点开微信。消息只有一行字:“律所最近忙吗?”发送时间是下午一点零二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幕。
“管辖权异议。”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桌上的材料,“对方提的时间节点卡得刚刚好,再有三天就过举证期了。你查一下最高院去年那个指导案例,关于网络侵权管辖的新解释。”
苗林抬起头,手指停了一下:“你说的是那个——”他歪着头想了半秒,“郑某诉某平台那个?”
“对。看那个的裁判要旨。”
“好。”苗林重新低下头去找资料,打完几个字又抬起来,“对了季律,刚才你说的那个劳动争议的案子,我约了当事人明天上午十点。还有那个离婚财产分割的,对方代理律师刚来电话,说希望年前能调一次。”
“调可以,但底线不变。”季忘川说,“你跟他们约时间,我哪天都行。”
苗林应了一声,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低响。季忘川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凉的,不知道是早上还是什么时候倒的。他放下杯子,又忍不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顾西的消息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他打了两个字“很忙”,又删掉了。太简短了。他又打“最近案子比较多,年底了”,看着觉得像在敷衍。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
律所里另外几个工位上的同事也都在埋头苦干,键盘声此起彼伏,偶尔有电话铃声响起来,响两声就被人接起。窗外的天色灰白,窗帘半拉着,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点发青。季忘川收回视线,重新翻开面前的卷宗。
这是他今天处理的第六个案子的材料。前面五个分别是:一个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两个民间借贷、一个交通事故赔偿、一个公司股权转让争议。第六个是一个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年前要开第一次庭,对方阵营据说请了三个律师,来势汹汹。
他做了二十多页的阅卷笔录,材料堆满了半个桌面。苗林又进来送了一次文件,在他桌上放了杯热咖啡,说:“季律,你中午又没吃吧?”
季忘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四点了。他想了想,中午——中午在做什么来着?好像是跟一个当事人打电话,对方情绪激动,在电话里讲了四十分钟,挂了之后紧接着就是一个所里的紧急会议。等他开完会出来,桌上就多了一摞新的材料。
“忘了。”他说。
苗林叹了口气,把咖啡往他手边推了推:“先喝点,晚上再不能忘了。我都约了外卖,六点半到,到时候我喊你。”
季忘川点了点头,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的,没加糖,他喝习惯了。热气扑在脸上,让他的眼睛舒服了一点。他靠回椅背上闭了几秒钟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建设工程合同案的几个争议焦点。
苗林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桌边,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左右扭了两下,骨头咔咔响。“季律,”他说,“你平时——嫂子不在家的时候,你吃饭都怎么解决的?”
季忘川睁开眼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着吧。”苗林说,“你一天忙成这样,回去也没人做饭。昨天下班我看你往便利店走,买了个饭团就走了。那玩意儿能当晚饭?”
“有时候外卖,有时候不吃。”季忘川说,语气平淡,“一个人随便对付两口就行了。”
“那可不行。”苗林皱起眉头,“本来年底就累,再不吃饭身体扛不住的。我们这行倒下的还少吗?前年那个谁,不就是连轴转了一个月胃出血进的医院?”
季忘川没接话,低头翻了一页卷宗。苗林又说:“再说嫂子也真是心大,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自己跑出去旅游。”
“她去备考。”季忘川说,“不是旅游。”
“备考备考,考公嘛我知道。”苗林说,“那也可以在家里考啊,非得跑那么远。你在这儿天天吃不上饭她也不管管?”
季忘川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管不了。”他说,“她在那儿我也吃不上饭,我们俩平时都忙。”
苗林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嗐”了一声,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对了季律,我能不能问你个事儿?”
“说。”
“你之前答应我春节前后让我休几天假,这个还作数吧?”
季忘川抬起头:“什么时候说不作数了?你和你女朋友约的三亚?”
“对。”苗林的表情一下子生动起来,“机票酒店都订了,她就等着我这边敲定时间。要是年前能收尾,我们就大年二十九飞过去,年初五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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