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然后又是几发炮弹落下,这些声音忽然中断得干干净净。
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一把扼住了喉咙。
看到这一幕的杨云禅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他眼底泛起一抹悲痛,脚下不自觉退了两步。
脚跟忽然撞上什么柔软的东西。
他猛地回头。
墙根下蜷着个孩子,约莫七八岁,瘦得像一把枯柴。
怀里死死抱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空荡荡的,连半粒米都没有。
那孩子仰起脸,瞳孔里映着远处冲天的火光。
那光一跳一跳的,却照不亮他那双眼睛里死一样的木然。
“爹,娘,我害怕……”
声音轻得像一口气,飘出来就散了。
杨云禅下意识想伸手去拉他。
可当指尖刚触到那褴褛的衣角时。
那小孩儿忽然化作一阵青烟散了。
青烟里忽然飘出了无数纸钱,纸钱胡乱翻飞着扑上他的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谢家秀,赵二妮,王福生,陈大柱……
这些最寻常不过的名字,此刻却仿佛成了黄泉路上的路引。
“砰——”
一声脆响,像是镜面被砸碎了。
眼前所有的画面骤然裂成千百片碎光,四散飞溅。
白光再次吞没一切。
等杨云禅再睁开眼,场景变了。
他站在一处山崖之下。
仰头望去,千仞绝壁陡峭如刀劈斧削,灰褐色的岩面泛着冰冷的光。
而就在那片绝壁上,十几个身影正在奋力攀爬。
他们的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肩头的补丁摞着补丁。
有人赤着脚,脚底的皮肉被岩石磨破了,在岩壁上留下一串深褐色的印痕。
那印子一朵一朵的,像开在石头上的花。
可他们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杨云禅从未在朝堂衮衮诸公脸上见过的光。
其中一人忽然回头,满是尘灰的脸上裂开一道两眼的白。
那是对方在笑。
那人冲身后的战友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粗粝如树皮,掌心却稳稳托着一面红旗。
旗角在峡谷的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团不肯熄灭的活火。
山脚下,倭国的军队如钢铁洪流般迅速推进。
坦克履带碾过田埂,碾过麦苗,碾过一个村妇遗落的红头巾。
可那群赤脚的人还在向上攀登。
每攀一步,就在绝壁上凿出一个新的黎明。
眼前的场景再次剥落。
杨云禅猝不及防,整个人猛地一沉。
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座昏暗的教室。
头顶的汽灯嘶嘶作响,灯丝在玻璃罩里泛着将熄未熄的红光,勉强照清讲台上那位长衫先生清癯的脸。
先生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楚辞》,书页卷边,密密麻麻的批注小如蚁足。
墨迹新旧交叠,看得出是很多年的心血。
窗外不断传来警报的尖啸,一声紧似一声,像钝刀子拉在人心上。
可教室里四十几个年轻人无人抬头。
他们脊背挺直,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
前排一个梳短发的女生忽然举手,声音脆亮。
“先生,书上这句‘虽九死其犹未悔’里的‘悔’字,是指后悔,还是悔恨的意思呢?”
先生搁下书,沉吟了片刻。
他没急着答话,而是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一条窄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和焦土的气味。
远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隐隐有喊声随风飘散。
他回过头来,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那些眉眼间还带着青涩,眼底却已有了决绝的神色。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像铁钉砸进木板,一个字一个字嵌进人心里。
“是‘不悔’。”他说,“诸位请记着,日后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遇见什么,此生都应不悔入华夏!”
话落,一声炮弹的轰鸣在头顶炸响。
头顶的汽灯猛地一颤,灭了。
黑暗只持续了一瞬。
等光线重新铺开时,杨云禅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大江的岸边。
江水浩荡,白帆星散。
纤夫们的号子声从上游隐隐传来,苍凉浑厚。
他低头去看,浑浊的浪头裹着泥沙奔涌东去。
浪花翻卷之间,一张张面孔浮上来又沉下去。
有赤着上身抡锤的工匠,有系着蓝布围裙的农妇,有伏在缝纫机前的女工,有握着粉笔在土墙上写字的少年……
他们各不相同,却又有着同一种表情,那就是……坚定!
千百张面孔,像千条溪流,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浪花越涌越急,激荡处忽然有人唱起歌来。
那歌声起初细弱,像一根丝线悬在风里,随时都会断掉。
可渐渐地,四面八方都响了起来——
所有的声响拧成一股,越来越厚,越来越沉。
最后像一面巨鼓被人抡圆了捶下。
杨云禅也终于听清了那些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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