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往前推一点。
就在江夏带着周裕康一头扎进实验室,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榔头和瘦猴领了周贵的钱,从厂区围墙的缺口溜了出去,沿着小路直奔南京路。两人谁都没提去哪儿,但脚下的方向出奇的一致——福州路556号,老正兴菜馆。
这地方可以说魔都的人都听说过。
老正兴创于清同治元年,馆子始创于清同治元年,算下来已有百余年历史,是本帮菜的活祖宗。公私合营后并进了黄浦区饮食公司,三年困难时期里它改了经营策略,凭着浓油赤酱的地道口味和价廉物美吸引南京路周边商店的店员,生意反倒愈发见好。
谁也想不到,几十年后它会一路发展成中华老字号,招牌菜油爆虾、冰糖甲鱼拿遍中商部优质产品奖,甚至开进了世博园区,成了魔都本帮菜的名片。
两人挑了个角落坐下。榔头抱着吃白食的想法,点了一盘油爆河虾、一盘草头圈子,又要了一碗腌笃鲜和一笼小笼。
瘦猴咂咂嘴,又添了一道正兴酱方。
等菜上桌,油爆河虾个个金红发亮,壳脆肉甜;草头圈子浓油赤酱,肥而不腻;酱方一块下肚,瘦肉酥烂,肥肉入口即化。两人连吃了三碗米饭,肚皮撑得滚圆。
瘦猴抹着嘴,打了个饱嗝,眯着眼睛舒坦地说:这人间烟火气,比弯弯的馆子也不差多少。
榔头啐了一口,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差远了。等回了那边,带你去基隆庙口吃个饱。
好家伙,这么快就把姆妈的烤红薯忘了?
不过,这家伙说的是基隆奠济宫庙埕那片夜市——早在清朝庙埕就有市集,日治时代允许在庙埕两旁设固定摊位,战后随着人口增加及经济发展,仁三路上的流动摊贩愈来愈多,后来慢慢固定下来,形成更大的庙口小吃区,成为那边最着名的夜市之一。
庙口的营养三明治、泡泡冰、鼎边锉、天妇罗……真真叫纸醉金迷的享福。
两人就这么一面胡吹海侃,一面等着天黑。
等夜色彻底沉下来,两人摸黑溜回了厂区外围。榔头蹲在三号库后门的阴影里,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好一会儿,确认里面没有动静,才直起身来。
按周贵的吩咐,他们今晚只干两件事:把三号库门上的锁锉几下,扔几个空麻袋,再踩几圈脚印。用不着真进去,只要把动静闹够,让保卫科的人全朝三号库扑,就算成了。
动静越大越好,至于撒泡尿写个到此一游?
那是猴哥的特权,这两个笨蛋还不够格。
可人一闲下来,心思就多。
等到后半夜,厂区里的路灯渐渐暗下去,只有库房门口那盏防爆灯还孤零零地亮着,榔头蹲在墙根底下,忽然拿胳膊肘捅了捅瘦猴,压低嗓子说:“老瘦,你说咱就这么回去,光凭周贵一封表扬信,上边能信?”
瘦猴正往手心里哈气,闻言翻了个白眼:“信不信的,反正咱该办的办了,他还能昧了咱的功劳不成。管多大用也是条出路,总比在这儿天天啃窝头强。”
“出路是出路,可光靠一封推荐信,回去了还真不好说!”
榔头舔了舔门牙,从口袋里摸出那把下午从废品站买的一把破锉子,在手里一掂,咱们要是能从这里头带点东西回去,那就不一样了。上面指定不能只听周贵的一面之词,咱们得实打实地带回去点东西,证明咱们这一趟是真正干了事的。再说了……
榔头目光里闪过一丝贪婪:这个库房里头的东西,就算是放到了弯弯,那也是值钱的货。
瘦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榔头这话糙理不糙。
这年月,是电子管的天下。
六十年代初,全球电子工业正处于从分立元件向集成电路过渡的前夜,除了大洋彼岸那几个顶尖实验室和江夏搞出来的大黄二代系列机,满世界能见到的设备,从收音机到雷达,核心还是围着晶体管或电子管打转。
大家的工艺水平,在某种微妙的平衡下,表面上看起来相差仿佛不大。你用的锗管,我也用的锗管;你做不出高可靠性的晶体管,我也做不出。
像金键检波二极管这种级别的元器件,无论放到海峡对岸还是放到欧美,都属于高端货,根本不愁销路。
弯弯眼下虽靠着白头鹰混了些电子厂,但目前能拿出手的都是矮子里拔出的将军,想要军品级的高频管或者检波管,门都没有!
因为但凡他们厂里出了一批高规格的东西,那都是要上交白头鹰大爹的!他们自己想要,反而要从香江那边重新购买回去……
瘦猴舔了舔嘴唇,默认了榔头的提议。
榔头见他没反对,便不再犹豫,把锉子伸进锁孔里捣鼓起来。
锉了好一会儿,额头冒出了汗,但那把锁却纹丝不动。
他不知道的是,这把锁其实并没有真正锁上!
马金凤在下班之前,已经从周贵那里听说了今晚的计划。她心里暗自一喜:周贵派那两个人来三号库闹事,那她前面动过手脚的那批元器件,岂不是正好可以借着这个由头,顺理成章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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