榔头低头看了看那一叠钞票,眼睛一亮,噌地站起来:“长官,这怎么好意思呢……”
“少废话。”
周贵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不是白拿的,今晚有事让你们干。”
瘦猴比较警觉,没有立刻接话,把草根嚼碎咽了下去,抹了抹嘴,才开口道:“长官,什么事?你先说说看。”
“今晚再闯一次三号库。”
瘦猴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三号库?不去不去!上次差点被保卫科逮住,今天厂里又加了那么多巡逻的人,你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好哇,感情这是断头饭啊!”
榔头看着周贵,目露凶光。
“不用偷东西。”
周贵不紧不慢地吐了口烟,摇摇头:“谁说让你们进去偷了?不用真偷,不用真抢,带把破锉子把锁眼捅几下就行。到门口,走两步,弄点空麻袋扔出去几个,再往墙根撒泡尿,把脚印留清楚。
干完就走。动静闹得越大越好,就是别让保卫科的人逮着。你们不是最会跑吗?”
榔头眨了眨眼睛,琢磨了一会儿,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明白了!你是让我们吸引保卫科的人,你好趁乱去干一票大的,对不对?”
周贵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一种“孺子可教”的眼神看了榔头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榔头见状,更加得意了,觉得自己猜中了周贵的全部计划,胸脯都不自觉地挺高了几分。
瘦猴还是有些犹豫,皱着眉头不说话。
周贵看出了他的顾虑,又补了一句:“你们这一次潜伏进来的任务,到今晚为止就算全部完成了。只要把三号库的事办好,你们就可以自行撤出上海滩。如果想回弯弯,我可以给你们写一封推荐信,保证你们回去之后能安排个体面的差事。”
榔头和瘦猴对视了一眼,眼睛里同时亮起了一种混合着期待和贪婪的光芒。
他们这批从对岸潜过来的人,在岛上待过一段日子,见过那里的光景。
马路宽阔,店铺林立,百货公司里堆着白头鹰的香烟、奶粉、罐头,中山北路的霓虹灯能把整条街照得透亮。
当时弯弯在白头鹰的援助下,每年能拿到上亿美元的补贴,岛上的粮食、日用品、工业品都比大陆这边宽裕得多。普通士兵有军用配额,再差的人家也能混个肚圆。
街头的歌舞厅、西式餐厅、霓虹灯电影院彻夜不息,普通工人的月薪能折合成几十斤大米,物资供应远比大陆充裕。在相关人员的口口相传里,那边是纸醉金迷的乐土,是洋房、烧酒、绫罗绸缎堆起来的好日子。
这份隔着海峡的物质优越感,早已深深烙在每个潜伏人员的骨子里。
而魔都这边,买块肥皂都要凭票,去饭店吃碗阳春面得交二两粮票。对比之下,自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种日子过了这么久,他们对那边的思念早就被饥饿和窘迫发酵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渴望。
干完这一票,回去就是人上人。
榔头心里本来还晃着那个念头……
那个吃烤红薯吃出来的念头。
榔头的喉结滚了滚。 前几天在虹口公园门口啃烤红薯时,他还红着眼圈想起奶妈在灶灰里煨的红薯,想起弄堂里的旧时光,那点故土温情软得像水。
可此刻回弯弯领赏几个字砸下来,那点转瞬即逝的温情瞬间烟消云散,被洋房、钞票、灯红酒绿冲得一干二净。
姆妈?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等他拿着推荐信回了弯弯,下馆子吃红烧肉,喝绍兴酒……
什么烤红薯不烤红薯的,见鬼去吧!
榔头把那叠票子一把抓过来揣进兜里,拍着胸脯说:“长官,您放心,今晚这事包在我们兄弟身上,保证把保卫科那群狗崽子遛得团团转!”
周贵看着两人斗志昂扬的样子,满意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转身消失在暮色中。他走出几步,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两个蠢货,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不过没关系,棋子不需要知道全局,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位置上,就够了。
……
江夏在保密车间里看完了所有的测试记录和故障波形,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底。他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合上记录本,对周裕康说了一句:“走,带我去你们的元器件检测室。”
上海无线电四厂作为一家军品配套单位,元器件检测室是标配。
高精度直流电桥、晶体管特性图示仪、耐压测试仪一应俱全,所有进厂元器件入库前的抽样全检、参数复核都在这里完成。
别看不起这个小实验室,后世,这个小小的实验室和魔都仪表电讯工业局的计量管理所合并,经过多次重组,成为了魔都质量监督检验技术研究院。
老权威了!
当然,目前最权威的,还是要属江夏脑子里那个扫描仪。这批器件参数严重超标,他拿到手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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