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和地形熟悉得差不多了,方彦之策马缓步靠过来,与张怀月并辔而行。
“会骑马吗?”方彦之侧过头问。
“以前学过一点皮毛。”张怀月笑了笑,“不过太久没骑,有些生疏了。”
方彦之点点头,“我教你。”他稍稍勒缰,让马匹放慢步子,耐心地讲了几处要领,身子微微前倾,做出示范。张怀月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依言调整坐姿和缰绳的握法。
方彦之早年在英国的寄宿学校有专门的骑马课程,因此马术娴熟,指导张怀月倒是绰绰有余的。侍者见状很有眼色地放开缰绳,退出跑道,给这对小夫妻留出独处的空间。
沿着草场边缘走了小半圈,控着马的两人有意无意地渐渐远离了人群,朝着草场边缘走去。草坪尽头是一片常绿林,柏树与冬青交织,枝叶浓密,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林间有一条小径,蜿蜒着伸向深处。
穿过眼前这片林子,沿着小径走到尽头,林子的另一边就是龙华庄园的范围了。
方彦之勒住马,翻身下来,将缰绳系在一棵柏树上。张怀月也下了马,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小径走进林中。远处零星侍者和骑马的客人即便留意到了,也只会以为小夫妻俩是想进林子里幽会赏景,因此二人的行踪并未引起多少在意。
枯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头顶的枝叶将天光滤得斑驳暗淡。走了大约一刻钟,灌木渐渐变得稀疏,前方露出一片开阔地带。
方彦之停下脚步,侧身隐在一丛浓密的冬青后面,示意身后的张怀月也矮下身,注意不要露出行迹。随后,张怀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只见不远处一道高高的青砖围墙的墙头拉着铁丝网,墙内隐约可见几栋灰瓦屋顶的建筑。围墙外还设了一道铁栅栏,栏后是一条丈许宽的水沟,明显经过精心布局,防备森严。
而那幢外观破烂,倾斜屋顶上长满野草的塔楼赫然矗立。高耸入云的塔楼顶层,黑洞洞的窗口后,若配有监察哨兵,监视范围至少可以覆盖周围方圆数里。
“塔楼上至少可以供一个监察小队轮流值岗,围墙高约有三米,墙头带铁丝网。”方彦之的声音压得极低,“外围水沟深度至少在两米以上。从正面接近的难度,比我们预想的更大。”
张怀月也仔细打量着四周的地形环境,低声回道:“这片林子倒是个天然的掩护。或许可以考虑从树林里潜入,如果在前一晚的夜色掩护下行动,应该能大大降低被发现的可能。”
好消息是龙华庄园和陶然俱乐部交界的这片林子是一片常绿林,即便是在深秋时节依旧枝叶繁茂,浓荫蔽日。到了夜晚光线极弱的时候,借助密林掩护,确实有可能摸到庄园围墙近处。尤其十一月十五日的前夜,会议尚未正式开始,庄园的防卫应该还未进入最高警戒状态,找到松懈的时机或许会更容易。
唯一的问题是,拉长了躲藏潜伏的时间,相应的危险性也会成倍增加。届时二人不仅要面对外围的哨兵和巡逻队,还要应对夜间可能出现的暗哨和巡逻犬。
张怀月一边皱着眉思索应对之策,一边越加认真地观察庄园周边每一处细微地形。下一瞬,她心中蓦地一动,立刻轻拍方彦之的肩头,指着远处示意他看过去。
方彦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凝目望去,只见那里是一道并不高大的丘陵,坡度平缓,上方生着一丛丛低矮的灌木和野草,从庄园正面看去并无异常。但丘陵脚下却有一小片黑黝黝的阴影,像是地面塌陷的土坑,或是废弃的排水口。若在一个月前仍旧植被繁茂的时节,决计不能叫人察觉,但如今四周荒草衰败,那一片凹陷的地势便暴露了出来。
两人借着灌木树丛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摸近一些,又仔细观察一番,发觉那像是一条有人工回填痕迹的坑道,入口处的泥土比别处松软许多,常年雨水冲刷下来,隐约可以分辨出旧渠的走向。只是坑道周围缺乏植被遮掩,完全暴露在塔楼的视野之下。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靠得太近,担心打草惊蛇。隐在灌木丛中,将此处地势与方位默默记在心里。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方彦之轻轻拍了拍张怀月的肩膀,示意撤退。
他们无声地退回了林间,重新翻身上马,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骑回草坪。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草场上,两人并肩缓缓而行,面上带着闲适的神色,像极了一对寻常出门散心的年轻夫妻。
但并肩骑行着的两人,交谈内容却与什么风花雪月之事扯不上半点干系。
“龙华庄园自清末修建后,后头又几经翻修改建,若能找到当年的建筑图纸或是参与修建的人员,或许能找到突破的路径。”张怀月低声道。
方彦之微微点头,“金陵汪伪刚刚设立了一个叫‘都市计划委员会’的半官方机构,负责城市规划与建筑管理。实际就是为了统计整个华东地区因战乱逃难而空置的住宅,用以变卖敛财。如今许多老建筑的图纸工务局都有存档。若能从那边下手,或许有办法弄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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