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彦之说出此话，便是要将不听指挥违抗军令的罪责全都揽到自己一人肩上。几人闻言，都忍不住面面相觑。只是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表明了方彦之的决定已是无可动摇，因而室内气氛虽然依旧凝重，在座诸人也仍旧心存担忧，却也再无人提出反对意见。

力排众议定下方向后，方彦之开始直接分派任务：“灰椋，你负责跟进调查给林茂和汇款的那家钱庄，看看林茂和有没有其他可疑的资金往来。林茂和既然是谍网首脑，必定会与下线分配活动资金，顺着这条线或许可以摸出更多潜伏人员，我们可供调查的线索就能进一步扩充。”

“明白。”灰椋点头应下。

方彦之又转向另外两人：“与林茂和接触过的几个可疑目标的名单，回头我交给你们，斑鸠配合灰椋进行排查，务必找出其中隐藏的下线。猫头鹰继续负责电台监听和密电破译，一旦有新的情报，第一时间通报。”

众人立即起身，沉声应道：“是！”

“散会。”方彦之也站起身，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各自小心。”

组员们陆续起身离开。灰椋走在最后，行至门口时却停了脚步，看众人陆陆续续下了楼，这才回头望着仍立在桌边的方彦之，低声道：“组长，上峰那边……您打算怎么交代？”

方彦之面上平静依旧，淡淡回了一句：“如实汇报。龙华庄园这条线索的价值至关重要，他们不会看不到。”

灰椋嘴角动了动，有些欲言又止，可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心中微叹，微微欠身行了个礼，随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暗室重归寂静。方彦之独自站了一会儿。他知道灰椋想说些什么——林茂和与龙华庄园的线索固然重要，但他违抗上令擅自行动，必定会让局座甚至委座感觉颜面大扫，军纪如山，上峰的威严不容挑衅。他日不仅可能前途尽毁，还有可能被送上军事法庭。

只是，这世上有些事，即便明知前路荆棘丛生，也仍旧需要有人去走。

方彦之微微呼了口气，伸手将桌上破译完成的密文拿起，很自然地将之放入随身的公文包中，打算带回去与张怀月一同研究分析一下。可就在要将公文包合上的瞬间，他手上动作微微一顿，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心情有些复杂。

这一年多的朝夕相处和共同作战，让这份自然而然的信任和依赖，就仿佛是刻进了骨血深处。即便是明知晓了张怀月真实身份的此刻，他也仍旧理所当然地想要和她一同商议。他微微愣神，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当初张怀月提议监视林茂和时，方彦之那般积极配合，有半数原因其实是想支开张怀月，让孙伯平暗中调查她的行踪背景，试图找出她与地下组织联络的途径。然而意外从林茂和处获得的特高课秘密谍网的重要情报，却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让他可以暂时放下那个他不愿去揭穿的答案。就仿佛，只要不去触碰，一切就还能维持现状。

方彦之手指轻轻捻了捻手中的纸页，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收敛思绪不再多想。他快速收拾好文件，合上公文包，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暗室，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关灯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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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忙碌了一天的馨馨美发室终于落了门板，关闭了门口的霓虹招牌和滚灯，褪去了炫彩的光芒和繁忙的喧闹，美容室里外都陷于一片宁静之中。

将清扫收拾的学徒工们全打发回去，曾老板照例坐在柜台后头拨拉着算盘核对账目。只是今日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一边盘着账，一边时不时地抬起头来伸着脖子往员工室的方向张望。等到最后一班烫头师傅们收拾了家伙什，陆陆续续下工回家，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曾老板一直在等的人这才踱着慢悠悠的步子，从员工室里出来。

曾老板立刻停止拨打算盘，快步从柜台后头绕出来，一把拉住换了衣服正要离开的钱焕开，将一脸莫名的他拽到一边，神神秘秘地凑近了压低声音道：“老钱，我问你个事。”

钱焕开挑了挑眉，但还不等他开口发问，曾老板便连珠炮似的道出了满肚子疑问：“店里揽客的几个小工跟我讲，说是有几个生面孔汉子这两天一直在附近街面晃悠，还一直跟他们搭话。分明几个邋遢仙，却说是想了解了解咱们店里手艺，结果却一直明里暗里地打听店里几个师傅的来历背景，你说这事奇不奇怪？”

曾老板皱着眉，看似闲谈的言语里，却透着几分真切的不安：“我琢磨着，莫不是前街那家白玫瑰理发厅，还是虹口那几家新开的美容室，看咱们馨馨美发室生意终于好起来了，想来挖角吧？”

说罢，曾老板瞪着两只眼珠牢牢盯着钱焕开一瞬不瞬，仔细留意着他的反应。

钱焕开为人能言善道，八面玲珑，烫头手艺又精湛，一向十分讨客人们的喜欢。虽说隔三差五便借口出外招揽生意偷懒不来上工，但却是实实在在给他招揽了不少出手大方的新客回来。因此曾老板对这个员工一直是有些既爱又恨的心思在身上的。见如今似是有人来挖墙角，他第一个疑上的便是他，因此这才第一时间便来试探那几家老对手有没有派人接触过钱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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