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彦之放轻脚步,依旧悄无声息地穿过木梯,下楼来到了灶披间。
这里光线更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油腥味。他目光如炬,仔细观察了一遍周遭的环境,灶披间格局简单,靠墙是一座土砖垒砌的灶台,墙角放着一只粗陶水缸,水缸上方搁着碗橱,里面零星放着几只餐具和酱料罐。灶台边一扇敞开的小门,通向横七竖八堆满了柴火的杂物间。只需一眼,整个灶披间便可一览无余。
方彦之照旧没有急于动手翻找,仔细思索一番,找出几个最怀疑的部分,而后蹲下身开始用手指沿着墙根仔细地摸索,从灶台一直摸到水缸背后,再到碗橱内外,终于,最后从杂物间门后的一个墙角摸到一块松动的墙砖。
方彦之面色微喜,小心翼翼地敲击摸索了一番,抽出了那用以掩饰暗格的半截砖块。墙砖后头的空间很小,只藏着一沓用牛皮纸紧紧包裹的信函。正要将牛皮纸包抽出来,方彦之指尖却触到了一根紧绷的棉线,他心头一凛,立刻停了动作。掏出手电点亮细细观察,发现一根深色的棉线正一头缠绕着牛皮纸,另一头则穿过砖缝,系在灶台内侧一只倒扣的瓦罐底部的铁丝环上。若是不明就里地将纸包猛然抽出,棉线便会拉动瓦罐,瓦罐倒下发出的声响足以惊动前头的伙计。
方彦之暗道一声果然狡猾,从袖口抽出镊子,屏气凝神将棉线从牛皮纸包上轻轻解下,缠绕在墙砖上维持紧绷。确认万无一失后,他才将牛皮纸包整个取出。
此刻已没时间仔细查看信件内容,方彦之再次拿出相机‘咔嚓咔嚓’把所有信函公文一一拍摄下来。只是,就在他翻到那沓信函的最后一页时,一张折叠的纸片从信函的夹缝中滑落出来。方彦之捡起来展开,借着微光扫了一眼,眼睛微微眯起。
那是一份用日文手写的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代号,每个代号后面还标注了大致的活动范围和接头方式。而在名单的最下方,则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
“十一月十五日,城郊龙华庄园。”
*
而与此同时,张怀月早已经重新换上了一副全新的伪装,流连在北四川路的街头。
这次,她扮成了一个瘦弱佝偻的老妇。眼角满是斑驳的皱褶,身穿一件补丁摞着补丁的蓝布褂子,粗麻布头巾下露出干枯花白的头发,挎着一只破竹篮,脚步蹒跚地盘桓在街头巷尾,时不时弯腰捡拾些地上掉落的菜叶煤渣,偶尔还停下来与街边小贩讨价还价,但眼睛余光却一瞬不瞬地紧盯着酱坊的动静。
眼见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张怀月不时望望天,心中不免有些急切——方彦之进去已经快半小时了,不知一切进行得是否还顺利,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然而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偏偏就在这时,她一直留心观察着来往人群的视野里突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前方街口的拐角处不紧不慢地走来。
是林茂和!现在还远不到往常的时辰,他今日提早回来了,比平时早回来了至少一刻钟!
张怀月心头一紧,险些变了脸色。她连忙低头稳住心神,脚下步子飞快地绕到宜兴酱坊侧面的一条小巷,这里早年是个荒坡,此地百姓借着地势筑成民居小巷,因此地势较高。张怀月快速爬上几级台阶,穿入深巷。接着,假装年老体弱,上得台阶后一个踉跄,顺势把竹篮里的几片菜叶抖落在地。接着她便满脸心疼地蹲下捡拾,右手却借着身体的遮挡,飞快从袖口抽出一面小圆镜,对准了酱坊后面那幢假两层的窗口方向,快速晃动了几下——那是他们事先约定的紧急撤离信号。
方彦之此时正在灶披间里翻看那份刚找出的名单,忽然瞥见窗外一道反光闪入室内,在墙壁上快速划过。他立时警觉,迅速整理好手中书信,举起相机,将这份名单连同最底下那行小字一并拍下。
他的动作沉稳迅捷,额角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
张怀月发完信号,匆忙绕回主街,继续扮作那个捡拾菜叶的老妇在人头攒动的街头踽踽而行,余光却寸步不离地死死盯着林茂和的一举一动。
只见他仍旧沿途与人寒暄着漫步而行,不像是发觉了什么蹊跷,张怀月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只是,见他脚下不停地径直走向宜兴酱坊,一颗心复又高高提起。
就这样一路注视着林茂和从酱坊门口高高的门槛迈步进去,站在铺子里与里头正在忙碌的的伙计交谈了几句什么。因着距离太远,张怀月只能隐约从口型判断出他似乎是在对伙计说:“……有张要紧的货单忘了处理,你们忙你们的。”
她的一颗心顿时便提到了嗓子眼——如果林茂和直接回去后院,只怕会和方彦之碰个正着。
一瞬间张怀月只觉浑身颤栗,根本来不及细想,她一把挎起竹篮,三步并作两步跟在林茂华后头迈进酱坊,“啪”一声,将一只缺了口的粗陶大碗搁在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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