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干活。” 张胜寒抬下巴点了点主轴工位，又看向几位跃跃欲试的教授，语气平淡，“您几位看着就行。”

“是！”

三人快步上前，挽袖子的挽袖子，找工具的找工具，动作麻利。

几位教授僵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讪讪的 。

合着他们这帮搞了一辈子机械的老专家，被当成只能围观的了？

顾教授摸了摸鼻子，悻悻地往后退了半步，嘟囔：

“看着就看着，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装。”

张胜寒站在工位正中间，手一伸，

宁伟立刻递过擦干净的轴承内圈，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不用她低头找。

钟跃民拿着扭矩扳手在边上候着，

王满囤负责托举主轴套筒，三个人配合得严丝合缝，连递工具的时机都卡得精准。

她的动作极快，轴承预紧力控制、中空冷却腔密封圈压装、丝杠与主轴的同轴度校准，每一步都没有犹豫。

蓝柄的千分表架在床身上，表针轻轻跳动，她指尖微调螺母，表针晃幅越收越小，最后稳稳停在两微米以内。

周围的学生助理都看傻了。

本来以为精密主轴装配，得八级钳工带着熬大半天，反复校准、反复调试，结果到张胜寒手里，流畅得像行云流水，连多余的试探都没有。

刚才还拦着教授的几个学生，手里攥着抹布都忘了放，眼睛瞪得溜圆。

钟跃民拧完最后一颗锁紧螺母，擦了把汗，侧头跟宁伟小声贫：

“瞧见没，咱们排长这手艺，放开国的时候就是八级工里的头一份，得供起来的那种。”

宁伟嘴角微扬，没接话，手里却已经把端面跳动仪递了过去，时机正好。

没过半个钟头，张胜寒直起身，随手把千分表往旁边一放：“好了。”

五位教授立刻挤上前，顾教授走得急，拐杖都差点绊到自己。

王教授率先拿起千分表打跳动，表针轻轻转了一圈，稳稳回到原点。

他手一抖，表差点掉在地上。

“径向跳动…… 不到两微米？”

王教授声音都发颤，抬头看向众人，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得厉害，“咱们进口的那台精密磨床，新的主轴跳动也才三微米啊……”

林教授摸着主轴表面的特种钢，指尖轻轻发抖。

朱教授别过脸，抬手抹了下眼角。

顾教授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只有白胡子微微抖着，眼眶里亮晶晶的。

他们搞了一辈子机械，太清楚这台机床意味着什么。

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高精度主轴，就这么在眼前。

不是进口的，不是仿造的，是完完全全咱们自己的材料、自己的工艺、自己装出来的。

“好…… 好啊……” 顾教授终于憋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滚烫的劲儿，“有了这主轴，五轴机床就真的不是梦了……”

付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的声音也哑了：“是啊…… 咱们这辈人，总算能看见咱们自己的高端机床了。”

钟跃民靠在边上，看着几个老头红着眼圈激动的样子，也收起了嬉笑的神色，心里跟着发烫。

他捅了捅宁伟，压着声音说：“看见没，这才叫真本事。咱们熬这几夜，值。”

宁伟点点头，目光落在张胜寒身上。

她正低头检查密封圈的密封性，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只有在场的人知道，这轻轻一句 “好了”，背后是整个国家工业界盼了几十年的梦。

王班长扒着车间门框看，也跟着抹了把脸，小声嘀咕：“我的妈呀，这也太神了……”

没人接他的话。

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开始。

等整台五轴机床立起来的那天，整个行业，都要震一震。

主轴刚校准完，车间里的亢奋劲儿还没散，几位教授围着光洁的主轴试件反复摩挲，跟看稀世珍宝似的。

张胜寒却蹲在旁边的电气柜旁，手里攥着红蓝铅笔，在白纸上飞快地画着控制框图，线条利落，层层叠叠全是接口和模块。

王教授凑过去看了两眼，起初还以为是常规的继电器逻辑控制，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指着图上一个方框图问：

“张同志，这一块是什么？我怎么看着不像步进电机控制电路啊？”

“微机接口。”

张胜寒头都没抬，笔尖在图上轻轻一点，

“这台机床精度高，靠人工算坐标、手动走刀太费时间，配台电脑，写套数控系统，输入图纸自动走刀。

旁边再搭个图形终端，装个画图软件，以后改工艺、画零件图都能直接在上面来，不用总趴在绘图板上描。”

她语气平淡得跟说 “给车床加个防护罩” 没区别。

话音落下，车间里先是一静。

王教授扶着眼镜的手猛地一顿，黑框眼镜直接滑到了下巴尖，

他都没察觉，张着嘴愣了好半天：“啥？配…… 配电脑？！”

顾教授本来正蹲在地上摸导轨坯，闻言手一滑，拐杖差点戳在水泥地上，

他撑着腰站起来，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

“小寒你说啥？电脑？就是那种占半间屋子、要专人操作的大型计算机？那玩意儿能搁车间里用？”

“不用大型机，微机就行。”

张胜寒抬眼扫了他们一圈，有点疑惑他们反应这么大，“占不了多少地方，比办公桌大不了多少。”

这下更炸锅了。

林教授手里的千分尺 “当啷” 一声掉在钳工台上，

他都顾不上捡，往前凑了两步：

“微机我知道！前年科学院进口了几台 Apple II，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全所轮着用，也就算个数据、编个简单程序。你还要用它控制机床？还要…… 画图？画零件图？”

“还有专门画图的软件？”

付教授听得直咋舌，

“我听国外回来的人提过一句，说洋人刚开始搞什么计算机辅助设计，那都是大公司、大研究所才有的玩意儿，咱们国内听都没听过！你还要自己装？”

围着的学生和助理们更是面面相觑，小声议论开了。

“电脑？就是报纸上说的那种电子计算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