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跃民没忍住,“噗” 地一声差点笑出来,赶紧捂住嘴,挥挥手撵他:“快睡你的吧。真等她起来,天都亮了。”
等王班长的身影也消失在床铺那头,车间里彻底静了,只剩远处岗哨换岗的轻微脚步声。
钟跃民靠在门框上,指尖转着那根没点燃的烟,目光扫过钳工台上排列整齐的精密零件,又扫过摞得老高的工艺图纸,最后往里间休息室的方向落了落,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他觉得这趟差事虽说操心,可真值。
能亲眼看着这些以前全行业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一点点从图纸变成手里摸得着的零件,从无到有,这可真的很有意思。
凌晨四点半,天刚蒙蒙亮,东边天际只浮着一层淡青的鱼肚白。
机械厂外的空地上夜露未干,草叶尖挂着透亮的水珠,凉丝丝的风卷着铁锈和煤灰的味道扫过来,吹得墙边的杨树叶子沙沙响。
张胜寒准时睁开眼,行军床的弹簧没发出半分声响。
她起身利落地整理好作训服,推门出去时,
宁伟已经靠在车间廊下等着了,腰杆挺得笔直,显然提前醒了好一会儿。
“小寒姐。” 宁伟低声招呼。
张胜寒微微颔首,脚步没停,径直往空地走去。
俩人站定在空地中央,没多余的话,宁伟先起了个起手式。
下一秒,拳风骤起。
张胜寒的招式没有半分花架子,劈、砸、肘击、侧踹,每一下都直奔要害,路线短得不能再短,力量却沉得惊人。
拳锋划破空气,带着细碎的破空声,扫得脚边的草叶往两旁倒伏,招招奔着一击毙敌去的。
宁伟咬着牙全力跟上,额角很快渗出汗珠。
他底子好,又跟着张胜寒练了一路,动作已经有了几分凌厉劲儿,可差的就是那股收放自如的狠劲。
“沉肩,力从腰发,不是用胳膊硬砸。” 张胜寒收拳的间隙开口,声音不大,却非常清晰。
“第三式呼吸错了,闭气,出拳再吐。”
“步幅再小半寸,侧身的时候肋下全是破绽。”
她指点得极准,只说关键。
宁伟立刻调整,下一招果然稳了不少。
周围站岗的战士们都看直了眼,手里的枪握得更紧,耳朵竖得老高。
都是部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是不是真功夫一眼就懂。
他们平时练的捕俘拳已经够实用了,可跟张胜寒这比起来,简直像慢动作的花架子。
没人敢明目张胆转头看,都用眼角余光瞟着,脚下下意识跟着调整重心,能偷学一招是一招。
王班长是被换岗的战士小声捅醒的。
他披着外套揉着眼睛跑出来,扒着车间门框往空地上一看,瞬间就精神了,连瞌睡都飞了个干净。
他踮着脚跑到钟跃民身边,对方正叼着根狗尾巴草靠在墙上,显然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钟跃民!你怎么不早叫我!” 王班长压着嗓子急得直跺脚,“这都打一半了,我错过多少好东西!”
钟跃民慢悠悠把草从嘴里拿下来,瞥他一眼,漫不经心开口:
“叫你也没用。我们排长这功夫,不是光看就能学会的。她不亲口指点窍诀,你照着比划也是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那…… 怎么能让张排长指点指点啊?”
王班长眼睛都粘在场地上了,语气羡慕,
“我们连那几个侦察尖子,平时牛得不行,今天这一看,练的全是皮毛。要是能学个一招半式,回去执行任务都多几分底气。”
“你觉得我们排长现在有空?”
钟跃民抬抬下巴,示意车间方向,
“机床的事还忙不过来呢,哪有功夫教拳。”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想看就安安静静看,别出声打扰。能学多少算你的造化,换别人,想看都没这机会。”
王班长叹了口气,也知道是这个理,赶紧抿紧嘴,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生怕漏了半招。
没一会儿,一套拳打完。
宁伟胸口微微起伏,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却站得笔直,等着后续指点。
张胜寒气息平稳,连呼吸都没乱几分,半点汗渍都看不见。
“今天比昨天好三成。” 她丢下一句,转身往车间走,“早上先装主轴。”
宁伟立刻应声跟上,脚步都带着劲。
看着俩人的身影进了车间,
王班长才直起腰,搓了搓手,满脸都是回味:
“我的妈呀,这才叫真功夫。以前听老班长说旧社会有武林高手,我还当是说书的瞎编,今天算是开眼了。”
钟跃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急,往后日子长着呢。赶紧换岗去,等机床装起来,有你吃惊的时候。”
晨光慢慢亮了起来,把车间的影子拉得很长。
早饭的余温还没散,墙角摞着几个空搪瓷盆,馒头皮的碎屑沾在铺了旧报纸的钳工台上。
五位教授刚喝完稀粥,嘴一抹就围到了码放整齐的主轴零件旁,个个摩拳擦掌,顾教授率先撸起了白衬衫的袖子。
“都让让,我来搭把手。这主轴装配最讲手感,差一丝都不行。”
顾教授拄着拐杖往前凑,手刚要去碰轴承座,就被身边的学生连忙拦住了。
“老师您慢着!” 学生急得伸手虚扶着他的胳膊,“您腰不好,这零件沉,万一闪着腰可不行!要干什么您吩咐,我们来!”
“就是啊付教授,” 另一边的助理也赶紧按住付教授的手,“您歇着看就行,装配的粗活我们来干!”
朱教授刚弯腰想去拿密封圈,
林教授一把拉住他:“老朱你膝盖不行,蹲久了站不起来,别逞强。”
“嗨,我们有那么娇气吗?” 顾教授吹胡子瞪眼,
“年轻时候在鞍钢,我扛着二十斤的千分尺爬天车都不喘气,这点零件算个啥!”
话是这么说,几个学生助理围着他们,小心翼翼跟护着,不敢让教授们往前凑。
正闹着,张胜寒擦着手从洗漱间走过来,扫了眼围得严实的人群,开口声量不高却清清楚楚:
“宁伟,钟跃民,王满囤。”
三个人正靠在料架边上歇着,听见喊声立刻站直,异口同声:“到!排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