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被他这句话说得微微一愣，随即低头笑了一下，把第三摞文件推了过来。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带着一种藏了八年的沉甸甸的敬意。

"最后一摞——八年来基地所有技术攻关项目的总结报告。”

“不一定都用得上，但万一您在全国巡查时遇到什么棘手问题，翻一翻这里面的记录，可能会有启发。"

余生伸手接过第三摞文件，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厚厚一摞，至少有两三百页，纸张已经微微泛黄，边角被翻得有些毛糙，显然在整理之前已经被反复查阅过很多次了。

他把三摞文件在面前依次排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翻开第一摞名单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开始写字。

周卫国凑过去看，见他写的是："第一组：军工制造方向，组长暂定苏文轩，组员六十人，对接沈阳、齐齐哈尔、长春三厂。”

“期限：三个月。”

“任务：落标准化作业手册、改流水线、带本地徒弟。"

写完第一行，他翻到下一页继续写："第二组：材料科学方向，组长暂定克劳斯团队中方副手，组员五十人，对接鞍钢、本溪两厂。”

“期限：三个月。”

“任务：特种合金工艺落地、热处理工序优化。"

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

他一口气写了十个小组的框架安排，每组的组长人选、组员数量、对接厂区、重点任务和期限都标得清清楚楚。

写到最后两组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周卫国一眼："最后这两组，是机动组。”

“一组留守基地做技术支援，一组随时准备调往巡查中发现的突发问题厂区。"

他把笔放下，把写好的分组方案推给周卫国："你按这个框架去落实具体人员名单。”

“每个组里的七级工和八级工配比要合理，不能把高级技工全部集中到一两个组里，得均匀分布，确保每个厂区都有人能独当一面。"

周卫国拿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边看边点头："收到。”

“两天之内我把人员名单敲定，然后让各组组长来报到。"

余生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桌面三摞文件上扫过，最后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太行山十一月的夜来得早，刚过五点，外面的山影就已经模糊成了一大片墨灰色的轮廓。

"卫国。"余生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松了几分，"八年了。"

周卫国正在抄录分组方案，听到这两个字笔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余生。

"八年前我走的时候，基地就一百来人，车间就那么几间，做出来的东西只够给游击队换几杆好枪。"

余生的目光依然看着窗外，声音平缓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八年之后，五百五十三个高级技工、六大学院、一千多项技术储备。”

“这些东西放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够撑起半个工业体系了。"

周卫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都是你当年那盘棋下得好。”

“我们只是按着棋谱落子的人。"

余生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别往我脸上贴金了。”

“这八年是你们守出来的。”

“没有你坐镇，没有那些德国专家没日没夜地做实验，没有那些技工一双手一双手地打磨零件，再好的棋谱也是一张废纸。"

周卫国闻言，笑了笑没有再回话。

他低下头继续抄录名单，但抄了几行之后，他的笔速慢了半拍。

等他把那一行字写完，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被他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压了回去。

余生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伸手在周卫国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持续了好几秒。

"行了，"余生把手收回来，语气恢复到那种快而笃定的节奏上，"今晚你把十组人员的初步名单拟出来，明天早上咱们碰头过一遍。”

“后天一早我带队出发——先去太原，跟省里对接，然后直扑东北鞍钢。”

“全国十二个厂区，咱们一个一个啃过去。"

周卫国迅速收拾好桌面上的文件，站起身来："明白，今晚通宵把名单搞定。"

第二天一早，余生把整套方案整理成了一封特级绝密电文，通过基地的加密通讯系统直送京畿核心议事层。

电文不长，不到一千字，但每一个段落都压缩着大量的信息。

五百五十三名高级技工的分组部署方案、六百八十二项可落地技术方案的分批推送计划。

全国十二个重点厂区的定点攻坚路线图、以太行学宫为技术母港的人才循环和迭代机制、百人顶尖技术团队全国巡回攻坚的整体框架。

电文末尾他写了三行字："此方案若落地，可在一年内将全国十二大厂区的综合产能提升三成以上，良品率提升两成以上。”

“同时通过师徒制带教模式培养不少于两千名可独立上岗的本地技工。”

“请中央审批。"

电文发出之后，他坐在通讯室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他哪儿都没去，就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面前的搪瓷缸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目光落在通讯设备上那盏等待回复信号的指示灯上。

周卫国端着早饭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他把馒头和咸菜放在余生面前，没说话，坐下来陪着一起等。

指示灯亮了。

译电员快速抄收解码，然后把打印好的回电递给余生。

余生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嘴角就松了。

回电只有两行字："方案全盘批准。”

“全权授权已下至各省军区和工业厅。”

“放手去干。”

“中央核心议事层。"

下面盖着那枚五角星环绕齿轮麦穗的火漆印模。

望着这份来自京畿的批复，余生面上没有丝毫波动，心底却满了对未来科技腾飞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