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晌午,黄亮蹲在甲板上,一脸凝重。
杨金洁蹲在他旁边,也跟着一脸凝重,不时看向黄胖子。
小杨忍不住了:“亮哥,你到底咋了?”
黄亮意味深长的仰起头看向远方,随即沉声道:“出事了。”
杨金洁凑近了些:“啥事?”
黄亮压低嗓门:“老历头有病。”
杨金洁吓了一跳:“前辈病了?”
“不是。”黄亮摇头,那张胖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说是忧国忧民,“我今儿早上,当着他老人家的面,一连说了仨‘壳’字。”
“……然后呢?”小杨追问。
“他没打我。”黄亮一摊手。
杨金洁的表情也变了。
在这条船上,这确实是件天大的事。要说这老历,脾气古怪,别的都好说,最忌讳的就是“王八、龟孙、缩头乌龟”这一路的词儿,谁说打谁,一天三顿不带落的。
黄亮为这事脑门上没少起包,起了消,消了起……都快磨出老茧来了。
如今黄亮一口气说了仨“壳”字,老历竟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对劲儿。”黄亮咂摸着嘴,“太不对劲儿了。这叫啥来着?这叫……反常必有妖!”
杨金洁点了点头:“……这句你还真说对了。”
“那可不。”黄亮很受用,“胖爷我什么时候说错过?”
这话正好被从舱里出来的良言听了个正着。
良言本来就是要去船头的,脚下顿了一顿,什么也没说,绕过这俩活宝,顺着舷梯上去了。
船头,老历盘腿坐在那儿,背对着他,一口一口的抽着烟袋。
海上的风大,烟刚出锅口就被扯没了。
良言站了一会儿,没敢先开口。他这人从小就是这样,在长辈跟前,脚趾头能在鞋里扣出三室一厅来。
“站着干什么。”老历也没回头,“蹲下。”
良言蹲下了。
良言看着海面:“前辈昨夜卜了一卦。”
老历吸烟的动作停了半息:“你看见了?”
“没看见。”良言老老实实道,“我猜的。昨夜后半夜我在舵前,船头那儿有三声轻响,一共响了三回。前辈的烟一直没点。”
老历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高兴的意思:“你小子这耳朵,比黄亮那对招风的强多了。”
“那……卦上说什么?”良言问。
老历没马上答。他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船舷上磕了磕。
“先跟你说说这卦是怎么个卦。”老历慢悠悠道,“老夫这龟甲卜的不是吉凶。娃娃蛋子们都以为卜卦是问‘好不好’,那是骗人钱的把式。天道这东西,跟看山一个道理——远处的山,看着就是一团黑影,你分不清是石头还是树;近处的树,才看得清叶子上有几个虫眼。”
良言听得认真。
“所以老夫这一卦,问的是远近,是缓急。”老历伸出三根手指,“甲片落地,朝外的是远,朝内的是近;立起来的是急,趴下的是缓。它不告诉你要出什么事,它只告诉你,事离你多远,还剩多少工夫。”
“那昨夜的卦……”
老历没答,反倒问了一句:“你可知道老夫为什么用甲片,不用铜钱、不用蓍草?”
良言摇头。
“因为这几片东西是老夫身上掉下来的。”老历把烟袋往船板上一点,“天下的卦,问的都是别人的事。只有拿自己身上的东西去问,问出来的才是自己的事。你要是哪天见着一个卜卦的,掏出来的是买来的家什,转身就走,别搭理他。”
良言把这句在心里过了两遍,记下了。
“蕴祥镇有场风波。”老历这才说,“躲不过。去了也好,早去比晚去强。”
良言心里那块石头,说落也没落,说悬也没那么悬了。他追问:“多大的风波?”
老历斜了他一眼:“老夫要是说得出多大,还用得着在这儿蹲一宿抽三袋烟?”
良言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风把两人的袍角吹得噼啪响。
“前辈。”良言又问了一句,“还有别的么?”
这一句问得很轻。
老历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那口烟他含在嘴里,含了很久。久到良言都以为他没听见。
然后老历吐了出来,白烟一出口就被风撕碎了。
“没了。”
要说这老历,活了千千万万年,见过的骗子比良言见过的人都多。他自己也骗过妖,骗过人,年轻时候还想着骗一骗天。可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他自己心里“咯”的响了一声——他这是头一回,对良言说假话。
而良言信了。
良言不但信了,心里还踏踏实实的落了地。
他这辈子怕的从来不是坏消息。他怕的是没人跟他说消息。小时候在蕴祥镇那间茅屋里,家里的事从来没人跟他讲,他娘一皱眉他就得猜半宿,猜不出来就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跟了师父,师父也是话少的人,可师父有一样好——问什么答什么,一是一,二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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