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言搭在花凌肩上的手,不由自主的紧了紧。
“让你别回去?”良言皱眉,“谁传的?”
花凌没答话。她低着头,指尖在那块巴掌大的玉牌上一寸一寸的抹过去,像是在摸一件已经碎了的东西。
那玉牌通体青白,此刻却黯淡得像块被雨水泡透的石头。牌面正中还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是刚才那句话落地之后才有的。
“没有尾印。”花凌忽然开口。
良言的手一顿:“啥?”
“花家的传音玉牌,一句话传完,末了得落一个尾印。”花凌的声音很轻,轻得良言要低下头才听得清,“就跟写信落款是一个道理。发讯的人只要还站着,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得把这尾印落下来。这是规矩,打我记事起就没破过。”
良言心里咯噔一下。
“这一句……没有。”花凌抬起眼,“良言,这不是话说完了。这是话说到一半,人被截了。”
舱里一下就静了下来。
海水拍着船身,一下,又一下。
良言脑子里那根弦“嗡”的一声就绷紧了。要说这良言,从小胆子小,胆子小的人有个好处——想坏事想得快。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下一层。
良言压低了声音:“这玉牌,谁都能往上发?”
“认血脉。”花凌摇头,“全花家能往我这块牌子上传讯的,不过五六个人。我爹,三爷爷,还有长房那几位执事。”
良言盯着那道裂纹:“那你听得出是谁么?”
“听不出。”花凌打断他,“意念断在半道上,就跟一个人张着嘴被人捂住了一样。我什么都听不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牙关咬得很紧,一排皓齿把下唇压出一道白印子。
良言看着她。她刚醒过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掌心底下那截肩膀薄得吓人。可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昏过去之前还要硬。
“掉头。”花凌说。
良言愣了一下:“啊?”
“把船开到最快。”她撑着床沿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被良言一把扶住,“回蕴祥镇。”
良言愣在那儿。
“人家让你别回去。”良言嗓子有点发干,“花凌,人家让你别回去,越远越好。”
“我知道。”花凌应得干脆。
良言一把拽住她胳膊:“那你——”
“就是因为让我别回去。”花凌抬头看着他,“良言,你想想。一个人被人掐着脖子,最后半句话不是喊救命,是让我跑。这说明什么?”
良言说不出话来。
说明来的人是冲着花家去的。说明发讯那个人到最后还惦记着她。也说明——那头已经坏到了不能指望别人的地步。
花凌把玉牌攥进掌心:“我爹要是还撑得住,玉牌上不会是这一句。”
花凌说完这句,就再没往下说了。
甲板上,黄胖子正蹲在船舷边跟杨金洁掰扯人情账,掰扯到一半,一抬头看见良言扶着花凌出来了,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黄亮咧开一张胖脸:“哎哟!弟妹醒啦?我说你可吓死胖爷我了,你那一头栽下去,我这心呐,噗通一下就……”
话说到一半,黄亮把嘴闭上了。
倒不是他忽然懂事了,是良言那张脸不对劲。
“老历前辈呢?”良言问。
“船头打坐呢,还生我气呢。”黄亮撇嘴,“我说我说啥了我?我不就说了那壳……哎哟我不说了不说了。”
良言没搭这一茬,径直进了驾驶舱。
他神识一铺开,沧历号那副被花凌重新描过的法阵便像活过来一样,从船底一路亮到桅顶。良言把手按上舵盘,心里默念一声,整条大船“呜”的一沉,船身缓缓横转,调头向东。
海水在船尾炸开一道白线,越拉越长。
黄亮在甲板上被这一下晃得一屁股坐倒,爬起来就往驾驶舱冲。
黄亮扒着门框:“哎?哎哎哎!良言你干哈?你往哪儿开呢?”
良言头也没回:“回蕴祥镇。”
“回哪儿?”黄亮以为自己听岔了,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你俩刚才不还说,那玉牌上写着让别回去么?我耳朵没聋吧?我这耳朵刚才可好使着呢!”
“没聋。”良言说。
“那咱这是干哈呀!”黄亮的嗓门一下就上去了,“人家好心好意让你躲远点,你倒好,撒丫子往里头钻!这叫什么?这叫飞蛾扑灯!这叫自投落网!”
“……是自投罗网。”杨金洁在旁边小声说。
“对!自投罗网!”黄亮一拍大腿,“你看小杨都懂!良言我跟你说,这不是有便宜不占,这是硬往火坑里蹦跶啊!咱好不容易从海眼那儿捡回一条命,胖爷我这身膘还没养回来呢……”
“黄亮。”
花凌开口了。
黄亮一噎。这些日子处下来,他早摸清了一件事——这位弟妹不说话则已,一开口叫他全名,那基本就是要出事。
“我要是不回去,”花凌说,“那句话就白传了。”
黄亮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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