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雷光再次涌动。
道场檐下,琅轩负手而立,青袍微动,衣袂在风中轻轻飘拂。
铜铃静静悬在檐角,再无半点声息,仿佛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铃铛。
劫雷落下,安姝已经分不清身上有多少伤口,她的神魂像是被放进了搅拌机,几度被撕裂。
鲜血染透了破碎的仙衣,顺着指尖滴落,在废墟中洇开一朵朵血花。
仙韵点点散落,飘成一片雾渺的紫云,像是她失去的精血元气。
这一身仙者精元将要枯竭,手段齐出,但仍然还有最后一道雷劫在酝酿着,发着震耳欲聋的声音。
汐月已经哭出声来,身边人揽着她的肩,眼中同样盛满担忧。
无相剑尊双拳紧握,他盯着那片雷光,盯着那道时隐时现的身影,胸腔中憋着一口气。
玄霄仙尊站在一旁,罕见地没有嘲讽无相剑尊的失态。
他看着雷光中的女子,想起自己当年渡真仙劫时的狼狈,他尚且准备了千年、请了三位仙尊护法才敢引动雷劫。
而这女子,刚刚经历一场大战,精力耗尽,毫无准备,甚至没有任何护道之宝。
可她硬生生撑到了最后一道雷劫。
第十二道雷,劫云深处,那座宫殿虚影凝在当空,殿门缓缓开启,门后一片混沌。
雷光骤然劈下,围观的众人屏息凝神,这一道劫雷过后,世间是再多一道亡魂,还是再出一位真仙强者。
安姝双目符文流转,紫发如疯魔乱舞,那雷光直冲而下,竟是在她眼中凝成一道人影。
人影没有面目,只有轮廓。
那轮廓身姿挺拔,紫发盈盈,修长的五指握着一柄长剑,周身萦绕着极淡的清辉,清霜傲骨,雪魄炼心。
她持剑而立,周身气息与安姝一般无二。
“问心劫。”
安姝看着那道身影,斩钉截铁念出三字。
问心劫,问的是她自己,是她心中那个完美的自己。
两道身影在雷光中对撞。
每次出手,都是一道剑意的极致碰撞,更是一次道心的交锋,只要安姝的心态歪斜一瞬,这问心劫会瞬间吞没她,让她成为混沌的养料。
剑光炸开,寒意四溅,安姝的剑,是她一路走来的路。
而“她”的剑,也是她的路。
可“她”的剑,比她更完美,没有迟疑和犹豫,更没有疲惫,也没有情绪。
那是她理想中的自己?
身上又多了一道伤口,血从肩头涌出,滴落在四方的虚空中。
“她”的剑没有停息,再次刺来直指眉心。
剑身震颤,寒意与寒意对撞,炸开一圈涟漪。
安姝看着那道没有面目的人影,忽然笑了。
“你不是我。”
“你也不是我心中的我。”
人是有情绪的,道也是。
她修道至今,从未有摒弃七情六欲的想法,完美的生灵是天地的傀儡,而她却是她自己。
喜怒哀乐连同任何的不完美才是她。
“她”没有声音,但同安姝旗鼓相当的剑势却出现了迟滞之态。
安姝忽然松开辞光,任它悬于身侧,然后抬手,徒手握住人影刺来的剑。
剑锋刺入掌心,鲜血涌出染红了一片。
她抬首,看向那大敞的殿门,那身后流淌着最本源的法则力量,勾连星宇,也造就了这片星宇的生机。
人影周身清辉渐黯,那道完美的轮廓从边缘开始模糊,像墨入水消失不见。
雷光之中,那道人影彻底散去。
但那殿门没有关闭,有风涌出,一股天道威压,压得安姝动弹不得。
“半步真仙,妄窥帝境。”
声音从门后传来,非人声非兽语,只是道鸣震荡天地。
“僭越。”
威压再加一分,压得安姝唇角溢血,全身筋骨咔咔作响。
“窃取帝韵,天道不容。”
“当诛!”
安姝仰头,直视雷劫中心的宫殿,那里凝出一只天道之眼,审视着下方的渺小生灵。
“我修我的道,与你何干。”
“便是天道,我也不惧!”
天道之眼神光一闪。
一股巨力轰然压下,安姝双膝微曲,硬生生撑住,脚下的虚空寸寸龟裂,裂纹蔓延至万里之外。
“诛!”
殿门由法则化作的锁链震颤,锁住安姝,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侵入经脉,所过之处仙曦崩散,经脉寸断。
无限逼近真仙境的修为也随着仙曦的崩散摇摇欲坠。
安姝周身经文环绕,血雾从毛孔渗出,又被经文炼化回体内。
她看着那只眼瞳。
“我问心无愧。”
“我所求,是护住该护之人。”
“我所修,是堂堂正正之道。”
“那一缕帝韵,我接了,也受了。”
“你要罚,便罚。”
锁链再紧,她的元神开始撕裂。
“但你不配定我的罪。”
眼瞳中光芒微变,安姝周身的锁链骤然松开。
安姝身形一晃,单膝跪地,她撑着辞光,抬头。
眼瞳注视她良久。
门后混沌翻涌,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无波无澜。
“你所求之道,终点在何处?”
“不知。”
“不知也敢前行?”
“道在前方,走便是。”
眼瞳微阖。
“你惧何物?”
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