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十一月,北京城一天比一天寒透。
风不再是秋末的清爽,是干硬、凛冽、刮人脸的冬风。胡同里的老树枝桠彻底光秃,天高远得发白,街巷行人都裹紧了厚棉袄,脚步匆匆,皆是奔着年根去的模样。
一九九八年,眼看着就要彻底翻篇。
这一年过得太快。
一眨眼的功夫一年的时间就这么溜走了,人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又长了一岁。
时间总是匆匆,让人猝不及防。
连怀缅过去的时间都来不及。
年初机构大刀阔斧改革,全国经贸尺度重整;年中南北经济格局定型,无数厂子关停、无数商户转型、无数普通人跟着时代洪流起落;入秋何家老爷子安然离世,老院最后一缕旧邻里烟火落幕;入冬后海婴南北奔波治学、文稿投刊、遭遇外审拉锯,一整年风风雨雨、起起落落,兜兜转转,走到了岁末。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也慢慢浸上了年末的烟火气。
刘春晓闲不住,入了冬便开始一点点收拾屋子、拾掇庭院。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廊下的旧木窗重新糊了窗纸,屋内的炉火日日烧得旺,暖气片终日温热,把冬日的寒凉尽数挡在门外。
院里安静,却不再冷清。
土豆和莉莉留在北京暂住,陪着顾家过年。朵朵、海晨两个小家伙日日在院里玩耍,童声清亮,给空阔的老四合院填足了鲜活气。
临近年底,外头家家户户开始备冬储菜。
胡同口的大白菜、萝卜、土豆成堆成堆摆着,三轮车、板车来来往往,街坊邻里挎着竹篮、推着小车排队置办。九十年代末的年,不奢华、不热闹张扬,却踏实、厚重、有人情味。
刘春晓趁着晴好午后,拎着菜篮子出门囤货。
邻里碰见,照旧熟络唠嗑。
“春晓,今年过得真快,转眼又年底了。”
“可不是嘛,一年一年,眨眼就过。”
“老顾今年年底肯定忙疯了吧?今年国家大事多、改革多,中枢年底最熬人。”
刘春晓笑着应声:“是啊,年底总结、收尾核查、各项复盘,天天很晚才回家。”
旁人听得唏嘘。
这年头,基层有基层的辛苦,庙堂有庙堂的操劳。九八年大刀阔斧改了一整年,从上到下,没人轻松。
院里。
午后阳光薄薄铺在青石地上。
海婴坐在廊下的旧木椅上,手里摊着笔记本,安静梳理寒假调研的细化方案。
小亮周末也过来待在院里,挨着他坐,两人头凑在一起,低声对计划。
“我查过车次了。”
小亮指尖点着纸上手写的路线,认真说道:“寒假学校一放,咱们第二天坐绿皮出发,先去武汉,再转郑州。湖北侧重沿江工贸小厂、内外贸混合业态,河南侧重内陆传统工贸转型,刚好一南一北中部样本,完美补齐你论文缺的中部维度。”
海婴轻轻点头:“对,刚好对应九十年代中部‘想放开、不敢放、想学南方、又受体制束缚’的尴尬状态。”
“北方太死,南方太野,中部夹在中间最模糊,也最能佐证你的时序错位理论。”小亮笑,“审稿专家挑的短板,刚好是咱们最后一块拼图。”
两人细细敲定走访重点、访谈提纲、记录规范、住宿落脚。
冬日午后阳光安静,少年低语沙沙,院里孩童嬉笑、炉火轻响、风吹枯枝轻颤,岁月温柔安稳。
这一年,外界轰轰烈烈、改革翻涌、山河巨变。
可落在顾家小院,落在两个少年身上,终究是踏踏实实、步步沉淀。
傍晚时分,天色早早暗沉。
胡同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透过枝桠,洒进院里。
顾从卿归家的脚步声,准时在院门口响起。
连日年末收官,他整个人明显疲惫了许多。眉宇间带着长期高压工作的沉郁,肩背绷得笔直,一身寒气从外头带进来,风尘仆仆。
年末的中枢,是全年最熬人的时候。
全年改革复盘、全国外贸规整收尾、各省市整改汇报汇总、九八机构改革收官总结、来年政策预研,堆成山的文件、会议、核查、统筹,日日连轴转,无一日清闲。
但无论多累,他每日尽量按时归家。
进院、拍落满身冷风寒气、脱下外套,眉眼在看见一家人的瞬间,慢慢柔和下来。
土豆迎上去递热水:“哥,今年年底中枢压力很大?”
顾从卿落座,接过水杯暖手,轻轻叹了口气。
“收官之年,收尾最难。”
他声音淡淡,却道尽九八年全貌:“整整一年,破除乱象、规整尺度、抹平南北双标、统一外贸规则。改得狠、动得深、触及的利益、习惯、格局太多。年末复盘,问题集中暴露、矛盾集中汇总,处处要权衡、处处要兜底。”
小亮静静听着,心里愈发通透。
他终于彻底明白,海婴论文里写的九八年一刀切整改,从来不是一纸简单的公文。
是顶层无数人日夜权衡、扛着争议、顶着压力、为了国家长远秩序,硬生生磨出来的时代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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