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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钟后。
岳山军中军大帐。
帐外风雪压营,三十万边军营盘层层铺开,阵旗如林甲光森寒,巡夜修士的遁光偶尔从高空掠过,又很快没入茫茫夜色之中。
整座军营看似肃然无声,实则暗处不知有多少神识、禁制、暗哨交错流转,将这座主帐牢牢护在中央。
帐内却静得近乎诡异。
数十盏青铜灯悬在帐梁下,灯火并不明亮,只将案几舆图与两人的面容照得半亮。
庆辰进帐之后,没有问也没有等。
他只是扫了一眼那张铺着黑色兽皮的主将大椅,便径直走了过去,衣袍一掀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岳庭默默站在帐中。
庆辰望着他,声音并不重:“岳庭。”
但还是让整座大帐的气息都紧了起来。
“一百多年未见。”
“见到本督,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岳庭看着庆辰。
那双眼睛里没有激动没有畏惧,也没有旧人重逢的半分波澜。
他只是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庆总督,斯人已逝,旧事又何必再提。”
庆辰眼神微微一动。
岳庭继续道:“若是雁门关军国大事,总督问询卑职,卑职自然无所不言。若是私事......”
他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缓,“本将没有私事。”
大帐之中,一时只剩灯火跳动的声音。
庆辰没有发怒,反而有些饶有兴致。
他见过太多人面对自己时的模样。
有如云州牧梅执礼那般外恭内惧的,有如提督裴玄策、血屠秦无疆那般表面强硬暗里衡量的,也有如辛百忍、徐九龄、观音楼主、林长生这等既敬又怕的旧部。便是夜无殇那种剑疯子,在他面前也从不会如此平静。
可岳庭不一样。
他坐在这里,像把自己从旧日因果中硬生生剜了出来。
“你说,本将?”庆辰看着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异样。
近三百年前,岳庭在绝仙岛初登凝璇宗法舟时,还是个带着几分天真气的少年。那时他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一路上问东问西,把庆辰当成了老乡。
后来其师谢玉遭到神魂重创,被庆辰顺手招揽到魔莲教下做事。那时的岳庭对庆辰是感激的,也是畏惧的。
可如今坐在眼前的这个人,身披岳山军主将宝甲,修为已至元婴中期巅峰,执掌三十万边军,面对庆辰这个魔威赫赫的西北巡天总督,竟然不是想着抱大腿而是撇清关系。
有意思。
真有意思。
庆辰慢慢放下手中茶盏,“本督还以为,你至少会问一句这些年魔莲教如何,问一句当年那些旧人例如薛语冰、丁不兴如今在何处。”
岳庭平静回话:“魔莲教如今威震东南钩吾海,沧溟军横行边塞西北道,庆总督位高权重杀伐果断,绝仙岛旧人自然各有前程,卑职问与不问并无分别。”
“那谢玉呢?”庆辰忽然开口。
三个字落下,岳庭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庆辰神识何等敏锐,那一点波澜刚起便已被他察觉。
软肋还在。
“怎么不说话了?”庆辰身子微微后靠,神色从容,“本督很好奇,谢玉现在是死是活?”
岳庭看着庆辰,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刻,他身上那种平静终于不像先前那般浑然天成。
良久之后,他才道:“总督大人还有其他事吗?或者说魔主大人。”
庆辰不管岳庭有些难看的脸色,也不管他的送客之意,继续开口:“本督翻阅了你的资料。”
“当年你不过金丹境,顶尖中品灵根,虽有一手不错的炼丹术,也只是三阶炼丹大师。可一百五十余年过去,你不仅成了四阶中品炼丹宗师,灵根也提升到了顶尖地灵根层级,修为更是抵达元婴中期巅峰。”
他抬眼看向岳庭,笑意渐淡,“更有意思的是,你还能在雁门关五大军头里坐稳一席,执掌三十万岳山军,而且在对抗金帐汗国屡立战功。”
“岳庭,你觉得这很寻常吗?”
“本督可是很感兴趣。”最后一个字落下,帐中灯火骤然一颤。
下一瞬,庆辰身上那股杀机像决堤血海一般无声压下。
岳庭只觉整座大帐在这一刻骤然变重。
尤其是庆辰眼底那朵幽暗魔莲微微一闪时,岳庭竟感觉自己的神魂像被刺了一下。
他心头一沉,毫不怀疑庆辰敢不敢杀自己。
眼前这人从来不是什么顾念旧情的善类,而是一位真正阴险毒辣的绝世魔君。
只要利益足够。
更何况,如今雁门关上下谁不知道,庆辰连沧溟军旧部里查出的人都敢随意斩杀,杀完还挂上枯骨照奸塔示众。
至少有八成概率,庆辰真敢在这里动手。
岳庭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修仙界机缘无数,庆总督一路走来,所得机缘只怕远胜于我。大人能从绝仙岛七国走到今日,为何岳庭不能?”
这一句竟带着几分反问之意。若换作林长生、辛百忍等人,绝不敢如此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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