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蹲在李修远身侧,灰眼盯着他的眉心。
他看见这和尚的三魂七魄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冒着,但在自己感应范围内,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强行扯出来……
除非……是这和尚自己的魂魄在朝外“走”,像一条干涸多年的河床忽然被上游的水一勾,就顺着旧河道自己流下去了。
而那‘流水’的方向,正是右边棺中那具被挖去心口的僧尸!
红豆念珠悬在和尚胸口上方,红光大盛,一声接一声的尖啸从珠身里炸出来,像有女人在极远的地方尖着嗓子又哭又喊。
它在一圈圈乱转,绳结绷得死紧,珠子表面泛着焦红,像随时会裂开。
它想压住李修远的魂魄,可它携带着的鬼气,越靠近这和尚的魂魄,力量就越失焦,好似一团火想抱住一捧水,除了把水面灼得滚烫,别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红豆念珠甚至在伤害李修远的魂魄!
陆离捏住它,灰气从指尖涌出,化成一道极细的符箓,绕了三圈,把李修远的三魂七魄原原本本封回体内。
那念珠这才安静下来,落到他掌心里,跳了两下,终于安心下来。
“别担心。”陆离对着念珠晃了晃手腕,“他死不了的。”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那具僧尸跟前。
灰眼一寸寸扫过去,这尸体非金非玉,连面容都算不得庄严,只是眉目之间带着一股被岁月泡透了的慈悲相。
这慈悲相太圆熟了,反倒透出几分僵硬,想照着【佛】的同一张脸修了太多年,到最后连自己原本的样子都忘了。
纸屑所化的僧袍贴在心口那个空洞边缘,那洞仍像活物一般微微开合,似在呼吸。
“想合而为一?还是说这和尚,就是他的‘心’?”
“明明只是纸屑堆出来的东西……”
陆离喃喃道,“我不过是用灵心许了个愿,把这恢复成它以前的模样,这也能有力量?”
可眼前这副僧尸,却能让一个活人的魂魄离体投奔。
肉身在这儿,能惹得他魂魄离体的,必是更深处的东西在作怪。
陆离见过有‘人’从记忆里复活死人,可那一位,是仙人啊……
陆离盯着那具胸口空空洞洞的僧尸,脸上的狐疑更重了。
就在此时,那具尸体上慢慢泛起金光,从他空洞的心口处一层层往外铺。
那是香火气,也是佛光!
这光像从烂泥里孵出来的,丝丝缕缕地朝李修远的身体飘过去,像一条饿极的蛇,想钻进活人的口鼻里。
陆离这下全明白了,他冷笑一声:“原来是个【佛】。”
他甩了一下袖子,看见李修远仍闭目躺在墙边,眉头紧皱,额上虚汗不止。
陆离见了,反倒笑了一声:“你这不像‘佛’啊。”
那光并不答他,只是更浓了。
金光黏稠地铺开,想绕过陆离,想罩住李修远全身。
陆离掌心一翻,手心里浮出一枚卍字印。
印文亮起时,整个大殿响起一声钟磬。
“当!”
那佛光触到他掌心时像撞上了烙铁,猛地缩回去,贴着地面败退数尺,蜷成极薄的一层,还在不甘地闪烁。
“见到了真佛,就退三丈。”陆离嗤笑一声:“你心里有数,但你还是想吃他。”
佛光不散,也不怒,依然那么温温润润地亮着,换了个位置,又想重新“吃掉”和尚的魂魄。
可它在靠近李修远时,明显变了,从暖意转为渴求,轻轻地往那缕逃出的魂魄上缠。
陆离看得恶心,那串红豆念珠又急起来。
陆离低声对它道:“别怕,一个死去的佛而已。不过,能不能称作【佛】还两说呢。”
他这话落下,那团佛光痛极似的颤了几颤,终于散开,化成一个盘膝而坐的虚影。
那是一个僧人,眉眼和棺中那具尸体一般无二,只是更苍白、更通透,像一截被月光沤烂的藕。
他坐在原地,安静地望着陆离,声音又低又平:“小道士说得对,贫僧不是佛……但贫僧想活。”
陆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死了就是死了。老老实实去死不行吗?你放下之后,不就是佛了。”
那僧影笑了笑,笑容里有极重的倦色:“贫僧就是为了这个才入的佛……放下,说得容易。我放下那日,便不再是我了,那还要佛做什么。
我修了多年的佛,真正想要的,不过是能再见她一眼;能活的,也不过是想把从前做错的事,一样一样修补回来。”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陆离懒得与他辩,只问。
“我想活过来,就活上几年,几十年,不必成佛,只做一个能走路的僧人。走回她身边去,替她擦一擦脸上的灰,把当初没赎完的债,一点一点赎清。”
陆离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棺中的朱漫漫:“她又是怎么死的?”
那僧影也偏过头,目光落在朱漫漫身上,那面容再次敲进自己胸口的空洞。
他闭了闭眼:“是贫僧害的。贫僧动了凡心,一念心动,万念皆空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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