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朱玲珑满足了(1 / 1)

二人的灰眼对视一会之后,墓室里安静下来,朱玲珑靠在纸人怀里,絮絮叨叨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从桂花糕讲到了大婚那天的凤冠有多沉,又从那顶凤冠讲到了父皇答应过她的事,一件事一件事细细数着,像要把这几百年攒下来的话全部倒干净。

纸人的手轻轻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着,这个动作是陆离的【灵心】替她实现的最后一个愿望——在最后时刻,有个人能这样拍着她,听她说话。

监正站在佛光里,看着这一幕。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惋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是一个很好的丹药。天生玄阴,生在皇家,心有所执——这样的人,几百年也未必碰得到一个。

她的执念越深,丹引就越纯,转化出来的丹气就越稳……可惜,被陆道友你搅没了。”

陆离收回锁链,淡淡说:“那你就不该这样。成仙是你的路,不必拿别人的命来铺。”

“这也算拿别人的命?”监正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贫道没有杀她,她活着的时候,贫道让她父皇多留了她好几年,给她最好的封地,最风光的嫁妆。

她死后,贫道把她的魂魄封在这墓里,让她不用去轮回,等着她那个驸马转世。

她等了几百年,等的每一天,都是贫道替她续的命。

你觉得她苦,可如果没有贫道,她十六岁那年就病死了,连张启这个名字都不会知道。”

监正带着慈悲的微笑:“修行本就是躲劫。成仙更是躲天底下最大的劫。能让别人替你承受,为什么还要自己来?这不是最简单的道理么。”

陆离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问了一句:“那你承受了什么。”

监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具金身,又抬起那双灰眼,上下打量了陆离一遍,忽然换了话题:“你神魂如此强大,斩三尸的途中……很顺利吗?”

陆离沉默思考了一会,他的第一尸是在太素山,太素山神替他将【贪】从魂魄深处一把拽出来,一箭射杀。

有人代他出手,这苦就不算是他自己受的吗?

第二尸是在望岭村,钟布衣提着天子剑站在他面前,一剑斩下,将自己的【痴】斩碎,也不是他自己动的手。

他不能说自己是孤身走到今天的,他欠的债比谁都多。

监正把他这沉默收进眼里,笑了:“看来道友的仙路上,帮衬不少啊。这是福气,也是祸根。”

陆离没有否认,监正也没有嘲讽,他反而把语气放缓了几分,像是在教一个后辈一般:“这样,你会欠下很多因果。成仙的最后一关,所有欠下的东西都会一起来找你,比什么天雷都凶,比什么丹药都沉。

到时候你再想还,就来不及了。”

“我很清楚。”陆离说。

监正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再说。

两个人站在昏暗的墓室里,一个满身佛光,一个周身鬼气,互相看了很久。

陆离忽然问:“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么多话。”

监正笑了,“因为你也是仙路上的人,不管你走的是斩三尸还是三花聚顶,走到这一步的,都是道友。

你我之间没有私仇,只有劫数,你搅坏了贫道的丹药,贫道不怨你——这也只是贫道劫难的一部分罢了。

若贫道的仙途连你这一关都过不去,那也不配成仙。”

监正的意思很清楚:陆离和他走在同一条路上,哪怕方向不同、手段不同、道不同,但他们都是要成仙的人。

在仙路面前,凡人的恩怨不值一提。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利用朱玲珑几百年的执念当丹引,也可以在发现陆离是他的劫数时,不怨不怒,反而坐下来和他论道。

陆离有点理解,天心为什么能那么理所当然地把整个旧渡市的情绪当成自己成仙的养料。

在这些走在仙路最前端的人眼里,凡人的一生、凡人的痛苦、凡人的期待与绝望,真的只是路边的风景。

他们会怜悯,会叹息,但绝不会停下来。

监正是这样,天心也是这样。

‘我自己呢?我停过吗?……’

陆离思考着没有再开口,监正也不再说话。

“咳咳……”

两个人同时偏过头,看向靠在纸人怀中的朱玲珑。

她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化成淡青色的光末,那些光末像萤火一样从纸人的指缝间飘出来,一片一片往上浮,落到纸人肩头、发间、指尖,落到她自己的睫毛上。

像下了一场同白头的雪。

陆离降临此地的凭依,正在消散。

监正看着朱玲珑散逸的光末,淡淡说道:“贫道让她多活了几百年,等到了她想见的人,见到了她想要的结局。这桩因果,贫道不欠她了。”

陆离也说:“……但那些因你而失去生命的人,我记下了。”

监正没有争辩,只是合十双手:“当然。仙路漫漫,道友既然记下了,便是贫道的劫数。贫道等着便是。”

他的声音慢下来,金身上的佛光也收敛了几分,整个人不再像一尊压迫感十足的对手,而更像一个坐在昏暗庙堂中的僧人,口诵了一声佛号。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朱玲珑靠在纸人怀里,最后一点墨色杏眼变得比月光还淡,她听见监正的经文,嘴角弯了弯。

她偏过头,看了监正很久,然后轻轻开口:“谢谢您,监正大人……不为别的,就为这几百年里,您让我等到了他。”

监正的声音放得更轻,轻得像在哄一个终于肯睡去的孩子:“……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朱玲珑又抬起眼,看着陆离,声音已经轻到只剩一缕气:“也谢谢您,陆离道长……让我在最后,见到了他。”

纸人低下头,把她的脸颊贴在胸口,手一下一下,轻得像在拍一个快睡着的人。

长平公主闭上眼睛,靠在纸人手里,化成了淡青色的光末。

陆离稽首,念道:“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是一同。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