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广播里最后一声激昂的散场指令落下,操场上紧绷的气氛瞬间化作了如释重负的长叹。
没有谁急着立刻转身离开。人群像是一片被春风吹拂的麦浪,久久不愿散去。那些刚刚还踮着脚尖、扒着墙头,连脖子都看酸了的非家长们,此刻纷纷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一边抹着眼角不知何时沁出的泪花,一边与身旁素不相识的人热烈地交谈着。
“看见没?刚才那个带头宣誓的小娃娃,嗓门多大!这精气神,咱们久安没垮,咱们华夏的脊梁骨就没断!”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红着眼眶,用力拍着身边人的肩膀,声音哽咽却掷地有声。
而在人群的内圈,家长们更是百感交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颤巍巍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身旁小孙女那崭新而平整的校服衣领。她的手指粗糙且布满老茧,动作却轻柔得仿佛生怕碰碎了什么稀世珍宝。她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孩子带着奶香味的颈窝里,眼泪无声地洇湿了布料。在末世里熬过的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夜,那些看着存折上数字却买不到一口安心粮的绝望,在这一刻,都被这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彻底治愈了。
不远处,几个中年男人互相递着烟,却谁也没有点燃,只是任由烟草在指尖被捏得变了形。他们望着自家孩子背着书包、三五成群往校外蹦跳的背影,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泛着复杂的水光。
“以前总觉得,拼死拼活攒钱换套大房子,给孩子留个底气,这辈子才算没白忙活。”一个男人深吸了一口干涩的空气,声音低沉,“今天看着他们穿着校服站在台上,我才突然明白,只要人还在,只要这学堂还开着,哪怕咱们以后只能住进那巴掌大的胶囊房,哪怕以后出门只能坐无人电车……只要他们能安安稳稳地坐在教室里念书,咱们这辈子,就没白熬。”
是啊,曾经那些让人患得患失的身外之物,在孩子们那清澈无邪的笑脸面前,忽然就失去了重量。
夕阳的余晖洒在久安第一希望小学的红砖墙上,将孩子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家长们三三两两地牵起孩子的手,汇入了归家的人潮中。他们的步伐或许依旧带着末世留下的沉重,但那份曾经萦绕在心头的无根浮萍般的惶恐,已然被这琅琅书声彻底驱散。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明天的世界是风是雨,只要这希望的种子还在发芽,这人间,便永远有光。
晨光熹微中,夕夕背着那只崭新的书包,像只轻盈的小雀儿般蹦蹦跳跳地走在陈鸣飞身侧。她紧紧牵着陈鸣飞宽厚的大手,随着她欢快的步伐,头顶扎着的两个小马尾在半空中划出充满活力的弧线,仿佛连周遭末世的灰暗都被这抹亮色驱散了几分。
如今,资源部早已大包大揽,承包了所有义务教育阶段学生的文具与书本,真正做到了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分文不花地走进课堂。但夕夕的书包里,却藏着远比“制式用品”更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来自一众干爹干妈们,倾尽心力为她搜罗来的“稀罕物”。在如今这个物资极度匮乏、一切都要靠工分精打细算的末世里,这些礼物绝非靠排队领配给就能得到的。它们背后,是陈鸣飞他们动用极广的人脉、寻找特殊的渠道,甚至搭上了天大的人情,才勉强换来的“特权”。
就像那只印着爱莎公主的书包,在末世前或许只是个普通的儿童玩具,但在如今,却成了无价之宝;还有那些造型奇特、散发着淡淡甜香的橡皮,以及一盒盒连包装都没被磨损过的彩笔和蜡笔。最让夕夕感到震撼的,是那一整套学素描用的铅笔,从2B到15B,整整一排,整齐得像是艺术品。这是陈鸣飞花了极大的代价特意搞来的,他私心里,是想把自己那点拿得出手的美术特长教给这丫头,给她在这艰难的世界里,多添一个能寄托心灵的爱好。
夕夕是个极其通透懂事的孩子,这份远超同龄人的成熟,或许正是她原生家庭留下的烙印。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精致的物件与学校里统一发放的朴素文具是多么格格不入。因此,她从未将这些宝贝带到学校去,哪怕一次也没有。
这不是小气,更不是不想在同龄人面前炫耀。而是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了太多和自己一样失去双亲、在末世中艰难长大的孩子。她知道自己不过是命运的宠儿,幸运地拥有了一群把她视如己出的干爹干妈。她不愿用自己手中的“特殊”,去刺痛其他同学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幼小童心。她把这份偏爱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家里,化作了对干爹干妈们最深的体谅。
更让人心疼的,是她那份近乎残忍的安静。末世降临整整一年了,这个本该最渴望父母怀抱的小女孩,却从未哭闹着要见自己的亲生父母。
在下章村的那段短暂岁月里,她起码还和亲生母亲相依为命过几天;可她的亲生父亲楚梓荀,自打灾厄降临的第一天起,便与她失散在了茫茫人海。一年了,音讯全无,未能再见一面。可夕夕却把所有的思念都咽进了肚子里,用那没心没肺般灿烂的笑脸,回报着身边所有爱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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