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儿,你不能去牙行!”
那沙哑的女声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急切。
“你爹临死前让我照顾好你们姐妹俩,你要是去了牙行,我死后怎么去见他!”
“可是娘亲你的病……”
“娘死不了!娘还能撑!”
女声喘了几口气,语气稍稍缓和。
“你听娘说,城西的张婶子前几天说了,城里的长风客栈在招帮工,管吃管住,还能月结工钱。
明日娘去求张婶子帮你引荐,你去客栈做工,至少比去牙行强些。
妹妹娘自己带着,能行。”
“可是娘你的腿……”
“不碍事,娘能爬着去。”
林长生听到这里,终于轻轻推开那扇用破木板勉强拼成的门。
吱呀——
门内的对话戛然而止。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一名面容枯槁的妇人半靠在墙角的草席上,双腿用破布条裹着,隐约能看见渗出的血迹。
两个小女孩蜷缩在她身侧,正是方才巷中见到的两个孩子。
那个年长的女孩一见到林长生,立刻像受惊的猫一样弓起身子,挡在母亲和妹妹面前。
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恐惧。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的声音发颤,却强撑着不退。
林长生没有说话,从曹安手中拿过一个油纸包,递给对方。
“还吃吗?”
这是曹安刚买回来的。
女孩一愣,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咽口水。
另一个小女孩更是眼神直直的看着油纸包,渴望到无以复加。
但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死死的抓住自己母亲的衣角。
此刻那妇人才反应过来。
眼神警惕。
“贵人,是谁!”
林长生看向缓缓看向对方。
“大嫂,能告诉我,两个孩子为什么这么怕官差,这么怕士兵吗?”
妇人闻言,身子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地将两个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嘴唇哆嗦了几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恐惧、愤怒、屈辱,以及一种深到骨子里的绝望。
林长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将那包糕点再次往前递了递。
然后放在门槛内侧,自己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大嫂,你腿上的伤,是官兵打的?”林长生的声音平静。
但这平静之下,是滔天怒火。
妇人垂下头,干枯的手指死死攥着草席边缘,指节泛白。
她身边那个年长的女孩,也就是叫清儿的孩子,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是!是那些穿盔甲的畜生打的!”
“清儿!”妇人厉声制止,却因为情绪激动又剧烈咳嗽起来。
清儿连忙给母亲顺气,眼泪终于啪嗒啪嗒掉下来,却咬着嘴唇没有再说话。
那个更小的妹妹被吓到了,缩在姐姐身后,小声啜泣着。
林长生沉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岳山。
岳山此刻已是面沉如水,双拳攥得咯咯作响,但他知道此刻不是发作的时候,硬生生压住了怒火。
窝棚内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妇人压抑的咳嗽声和小女孩的啜泣声。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终于,那妇人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头,看向林长生,嘶哑地开了口:
“贵……贵人,您不是本地人吧?”
“京城来的。”林长生随口答道,语气平和。
妇人惨笑了一声:“京城,京城好啊,比这边关好太多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眼神里满是悲怆:
“贵人,您可知道,这临渊城的驻军,对外说是保家卫国,可实际上!
他们就是这里的天,这里的王法!”
“我男人牛二,原是临渊城北营的斥候,三年前奉命随队潜入大嬴境内打探军情。
那一趟去了四十七人,回来的,只有十七个。
我男人没回来,连尸首都没找到。军里给了三贯钱的抚恤,便打发了。”
林长生再次看向岳山。
对方没有动,而是尽量放低声音:
“据我所知,边关抚恤金乃是一百两,并且家中有孩子的,一个免税三年,官府出资养三年。”
妇人闻言,整个人猛地一震,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一般。
她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眶里涌出泪水,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哭出声来。
只是那双手,死死攥着草席,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
“是、是三贯钱。军里说,说他是擅自行动,不合规矩,只能给三贯抚恤。
还说,若敢闹,就要把我们都赶出临渊城。”
她抬起头,看向林长生,眼神里满是疲惫和绝望:
“起初,我还想据理力争,也想过告官。”
“官府的人都很客气,也接受了我的诉状。”
“但是,三年了!案子都没有进展。”
“就好像石沉大海了!”
岳山不解。
“那孩子呢?朝廷明文规定,为国捐躯者,必须出资抚养孩子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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