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念瑶端着一碗热粥,站在沈母的房门口。
她敲了敲,妈妈,出来吃早餐吧。
门里面一片寂静。
她等了几秒,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沈念瑶把粥给佣人,转身去找了管家,拿了备用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指有些发抖,转了两圈才拧开。
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
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像一间密闭的洞穴。
沈母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头发散着,眼下泛着青黑。
她低着头,看着摊在膝盖上的一张照片。
她面前的沙发扶手上,沙发上,还有脚边的地毯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照片。
全是她和父亲的合影。
年轻时候的、结婚时的、有了孩子之后的——满满当当的,像一座用回忆堆成的小山。
沈念瑶慢慢走过去,在母亲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妈妈,她的声音放得很轻,瑶瑶知道您伤心。可是妈妈,不止是您失去了最爱的人。我和姐姐也是。
沈母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我还能逃了几年,沈念瑶的声音开始发紧,可是姐姐呢?她逃无可逃。她只能站在那里,承受着所有的一切。妈妈,我们都做错了。我们都错了。
沈母依旧一言不发,她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张照片。
沈念瑶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心里涌上心疼。
她把脸埋进母亲的膝盖上,妈妈,我们都要走出来。爸爸也不希望我们这样下去。
从前,爸爸最爱姐姐了。而最像爸爸的,也是姐姐。
沈母的手颤了一下,一滴泪落在照片上,落在父亲年轻时的笑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妈妈,她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哽咽。
你明明从前对姐姐是那么期盼。你总说姐姐是你最出色的孩子,她像爸爸那样坚韧,也像您一样倔强。
沈母的手开始发抖。
妈妈,你忘了吗?姐姐曾经也是你捧在手心上宠爱的宝贝。
“妈妈,我们都太懦弱了,我们只会逃避,把所有的事情全部丢给了姐姐。那天姐姐打电话给我,你知道吗?”
沈念瑶哽咽了一下,“我第一反应居然是问她公司怎么办,您怎么办,我怎么办。我甚至有一瞬间埋怨她,埋怨她为什么不继续撑下去。唯独没有想过她怎么办......
她吸了吸鼻子,可是姐姐说她生病了,说她拿不起画笔了。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妈妈,我们都错了,真的错了。”
沈母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她抬手捂住了脸,膝上的照片滑落下去,散落在地板上。
沈念瑶低头看了一眼——沈念卿高中时的模样,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穿着碎花裙子,笑得温柔安静。
她记得那张照片,那是爸爸还在的时候拍的,那时候姐姐还会那样笑。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笑容。
而那时候母亲会在镜头外笑着看她,轻声说“妈妈的卿卿真好看”。
沈母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闷在掌心里,像被压抑了太久的潮水终于找到了缺口。
我都做了些什么啊……我都做了些什么啊……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沾着滚烫的泪。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沈念卿还小,会趴在她的膝盖上,像沈念瑶刚才那样。
那时候她会一遍一遍地抚摸女儿柔软的头发,说卿卿是妈妈最棒的孩子,妈妈会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卿卿面前。
那个孩子会仰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说妈妈我以后也要像爸爸那样厉害,我也要让妈妈骄傲。
她那么小,那么认真,那么用力地想要让她开心。
后来呢?后来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支撑她活下去的支点。
她把所有无处安放的悲痛,全部转向了那个最像她丈夫的孩子。
那个她曾最珍视、最骄傲的宝贝。
她把刀子对准了她,一遍一遍地说“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是你害的”“你不配”。
是她亲手掐灭了她眼里的光。
她不是不知道傅家大儿不喜欢卿卿,却还是逼着她嫁了。
每一次卿卿向她求救,她都只拿责任和愧疚逼着她继续往前走。
沈念瑶伸出手,将母亲颤抖的身子拢进怀里,抱得很紧。
她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正在一寸一寸地崩塌。
妈妈,她的声音闷在母亲的肩头,哑哑的,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那些散落在地板上的老照片上。
落在沈念卿那双温柔的眼睛上,她还在笑,穿着碎花裙子。
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