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格物学院那天,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全奖通知书和仅有的三套换洗衣服。
校门口停满了叫不出名字的豪车,女生们穿着看起来就很贵的裙子,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捂着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打折买的运动鞋,鞋边有点开胶。
然后我看见了温书意。
她被人簇拥着从一辆黑色轿车里出来,穿着浅色的连衣裙,皮肤白得像瓷。
有人给她打伞,有人帮她拿书包。
旁边有人小声说:“那就是温家大小姐,身体不好,但人很好。”
我撇撇嘴。大小姐,另一个世界的人。
直到我在食堂因为打饭顺序和人起了冲突。
对方是校董的女儿,趾高气扬地说:“贫困生就该去后面排队。”
我火了:“贫困生怎么了?我考进来的分数比你高!”
争执引来了很多人。
顾言之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他像所有偶像剧里的王子一样,温和但有分量地解决了问题。
他看向我时,眼睛里有种我读不懂的情绪——后来才知道,那叫好奇。
顾言之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身边。
他帮我解决社团场地的麻烦,在我被排挤时站在我这边,甚至在我妈生病时悄悄付了医药费。
我知道他有个完美的未婚妻,那个瓷娃娃一样的温书意。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像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看到海市蜃楼,明知是假的,还是想靠近。
第一次去顾言之的公寓时,我站在门口不敢进。
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墙上挂的画看起来能买下我家那栋老楼。
他给我拿了拖鞋,很新,标签还没拆。
“专门给你准备的。”他说。
我鼻子一酸。从来没有人“专门”为我准备过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我说起小时候为了省公交钱走三站路去上学,说起爸爸工伤后家里欠的债,说起妈妈在夜市摆摊到凌晨。
他说起他的家族,他的责任,还有那个“很好但太脆弱”的未婚妻。
“有时候觉得,”他靠在沙发上,眼神疲惫,“我的人生早就被写好了剧本。”
我脱口而出:“那就撕了剧本。”
他看着我,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我第一次看到的真实。
温书意比我想象中更难面对。
她太温柔了,温柔得像没有脾气。
我故意在她面前拉顾言之的手,故意大声说话,故意表现得粗鲁——我想激怒她。
想让她像正常女生一样发脾气、骂我、哪怕瞪我一眼也好。
可她只是温和地笑,说:“夕梧性格很直率。”
那种感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更让人憋屈。
我开始不自觉地和温书意比较。
她弹钢琴,我五音不全;
她说话轻声细语,我嗓门大;
她连吃饭都优雅得像在拍电影,我嗦面条的声音能惊动隔壁桌。
更可怕的是,我发现顾言之也在比较。
有次我兴冲冲地拉他去吃路边摊,他皱眉看着油腻的桌子,说:“书意从来不吃这些。”
我摔了筷子:“那你去找你的书意啊!”
我们第一次大吵,在吵吵闹闹的大排档,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顾言之脸色难看地结了账,把我拉走。
在车上,我们谁也不说话。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在试图变成他世界里的人,而他希望我保持“不一样”。
但我们都没问过,这样的拉扯有多疼。
温书意的生日宴,是我噩梦的开始,也是我清醒的时刻。
孙雅那些人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我告诉自己不在乎,可当香槟泼在身上时,冰冷的液体让我瞬间清醒——我永远融不进这个世界。
温书意救了我。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是真正的把我当成平等的人的帮助。
她给我裙子,给我化妆,对我说:“林夕梧,不要低下头。”
在镜子里看到焕然一新的自己时,我愣住了。
原来我也可以这样。
但紧接着是更深的恐惧——这美好的一切,都是借来的。
露台上,她对我说:“既然你们选择了在一起,就好好走下去吧。”
她说得很真诚,可我听出了话里的疲惫。
她在退出,用最体面的方式。
我突然很想哭。不是因为赢了,是因为发现这场“战争”里根本没有赢家。
我们三个,都在输。
和顾言之最后的争吵,其实早有预兆。
他妈妈那条“不相干的人”的信息,只是导火索。
真正的问题是,我们都在勉强自己变成对方需要的样子,却忘了最初吸引彼此的是什么。
站在公寓楼顶时,风很大。
三十八层,往下看,车流像玩具。
我拿出手机打给顾言之,说如果一个小时不回来我就跳下去。
说完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威胁他,是后悔用这么难看的方式结束。
等待的一个小时里,我想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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