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回响(1 / 1)

数据公开后的第四天,德拉诺星的星港迎来了一艘没有任何货运标识的白色飞船。不是自由商会的武装运输舰,不是贝卡从主星派来的信号维护船,也不是老鳞熟悉的那种民用客运飞船。它的船身没有任何广告涂装,只在舱门侧面印着一行极小的编号,字体是联邦科学院的标准格式。

白月在星港的线人把消息传回驻地的时候,飞船已经停泊了将近一个小时。舱门迟迟没有打开,只有一个身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舷梯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和星港管理局唯一的那名值班员说着什么。值班员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紧张,又从紧张变成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茫然,最后他指了一下溪味坊的方向。

中年男人走进食堂的时候,溪茗正在灶台前翻锅。深坑鱼的酱色釉光在热力中微微颤动,菌油的香气沿着敞开的窗户飘到外面的沙土路上。他站在门口,没有找座位,没有看菜单,只是安静地等着她把鱼盛进盘子里、浇上酱汁、撒上葱花。等到溪茗把盘子递给银尾出餐,他才走上前,把文件夹放在灶台边唯一没有沾上油渍的角落。

“溪茗女士,我是联邦科学院特别档案管理办公室的调查员,姓陈。”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盖着联邦科学院公章的公函,“关于你日前在星博上公开的银光素临床数据,科学院有几个问题需要核实。另外——我这次来,还带了一份十八年前的旧档案。你可能会想看看。”

溪茗擦了擦手,接过文件夹。公函的内容很官方——数据来源需核实,实验伦理需审查,公开发表需提前报备——每一条都是标准流程,每一条都带着联邦科学院特有的冰冷腔调。但她没有细看公函。她的目光落在文件夹里夹着的另一份文件上。那是一份纸质档案,纸张泛黄发脆,边角有明显的卷痕,似乎被人反复翻阅过又反复合上。档案封面印着几行褪色的字:“黎明号实验记录·绝密·封存令编号KL-1007-03。”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签名——字迹潦草但笔锋刚硬——溪振国。

“这份档案在你父母去世后被封存了整整十八年。”陈调查员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再是公事公办的腔调,“上周你在星博公开数据之后,档案管理办公室的内部系统自动触发了封存令复审程序。复审委员会的投票结果是五比零——同意解封。这是复印件。原件还在主星的档案库,但我可以告诉你——复印件和原件的内容完全一致,一个字都没有少。”

溪茗握着文件夹的手没有抖。她翻到档案最后一页。那是溪振国的实验总结,手写的字迹几乎力透纸背。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银光素的发现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基因病的治愈需要的不是一种药物,而是一种机制——一种能够主动识别并清除基因断裂碎片的生物催化剂。紫银果和镜溪水提供了这种机制的物质基础,但最终实现还需要一个媒介。这个媒介必须同时具备两个条件:精神力达到3S级,以及拥有与银光素完全同频的净化能力。我很遗憾,我自己不具备这个条件。但我相信,如果有朝一日有人同时具备了这两个条件,那个人将完成我和林若未竟的工作。那个人的名字——”

档案复印件在这里缺了一行。不是被撕掉,是被墨菲斯当初给溪茗的那个U盘里同样缺失的那段加密数据所对应的手写内容。陈调查员看到溪茗停顿的位置,主动解释:“这一行缺失的内容,在联邦封存令下达之前就已经被撕掉了。撕掉它的人不是封存令的执行者,是你父亲自己。档案室的技术人员做过笔迹鉴定和纸张纤维分析——他是在得知封存令即将下达的当天晚上,亲手撕掉了最后一行。十八年来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也没有人知道被撕掉的那一行到底写了什么。”

溪茗把档案复印件合上。她知道父亲为什么撕掉那一行。如果他写下了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就会被联邦军方找到,被当成实验工具或者研究标本。他不写,是在保护那个人。他不知道那个人会在哪里出生,会在什么时候觉醒精神力,会以什么方式穿过两个世界的屏障来到德拉诺星。但他相信那个人会出现。他撕掉最后一行,是给那个人留了一条不被预定的路。

“陈调查员,你刚才说科学院有几个问题需要核实。我可以回答你。但不是今天,不是在这里。”溪茗把文件夹还给他,“明天中午,你来溪味坊二楼银光餐厅。我给你留一个靠窗的位置,你点一道菜,我当面做给你吃。吃完之后你再问我问题。空腹来的话我可以多送你一碗汤。”

陈调查员愣了两秒,然后合上文件夹。“我会准时到。”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比公事公办更轻的语气说了一句:“你父亲当年的实验笔记里夹着一张紫银果林的速写。画面上有三个人——他,你母亲,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九尾狐族男人。孩子大概两三岁,穿着一件很小的黑袍,站在紫银果树下仰头看果子。那张速写没有标注名字,但那个孩子耳朵的位置——和你身边那位少主一模一样。”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溪茗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她忽然想起慕容墨说过的一句话——小时候他身体不好,他父亲经常去紫银果林摘果子回来榨汁给他喝。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关心。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关心,是实验。不是充满恶意的实验,是一个父亲在找不到任何治疗条件的情况下,用自己唯一能接触到的方法,尝试保护自己的孩子。就像她父亲撕掉档案最后一行,不是为了隐瞒真相,是为了保护一个当时才两三岁、还站在紫银果树下仰头看果子的小孩。十八年后,那个小孩长大了。他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替她试做失败的菌菇面,耳朵在灯光下微微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