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调查员离开后的那个深夜，溪茗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刚解封的档案复印件。紫银果林的速写被单独复印了一页，纸面上三个人影的轮廓因年代久远而略显模糊，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站在紫银果树下仰头看果子的小孩。黑袍太小，袖口挽了两道，下摆拖在地上，仰头的角度和慕容墨每次站在她灶台边看锅时一模一样。

慕容墨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用指尖描着速写上小孩耳朵的位置。他没出声，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溪茗把速写推到他面前，指尖点了点画上抱着孩子的九尾狐族男人。那人身材高大，穿一身黑袍，袍角的纹路和他现在身上这件一模一样，但面容被画得有些潦草，像是作画的人不敢画得太仔细。

“你父亲长什么样？跟你像吗？”

“轮廓像。但他笑起来有皱纹。”慕容墨低头看着速写上那个模糊的人影，“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笑。至少记忆里没有。他大部分时间在紫银果林里，偶尔回来，带一堆果子，榨汁给我喝。不说话。只把杯子递给我，看着我喝完，然后摸摸我的头，又走了。”

溪茗没有安慰他。她把档案里夹着的另一张复印纸抽出来放在他面前——那是慕容渊的实验记录，字迹和笔记本上的溪振国不同，更方正，更拘谨，像是在写每一个字之前都斟酌过很久。记录的内容很简单：儿子喝了三个月的紫银果汁之后，精神力波动从B级升到了A级。后面跟着一串手写的批注，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在记录的过程中情绪逐渐失控——“不是要把他变成实验品。只是没有别的办法。如果振国能找到那个媒介，也许下一代不用再喝这个。”

慕容墨把那张实验记录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不是放进口袋就算了的放法，是用指尖把折角按平，确保不会在口袋里压出任何多余的褶皱。

“他从来不说。”他开口，声音很低，“他到死都没告诉我紫银果汁是为了什么。我只记得最后一次喝的时候，果汁里掺了镜溪水，比平时更酸。他看着我喝完，说了一句——以后不用再喝了。然后他去了紫银果林，那天晚上没回来。第二天长老会在镜溪下游找到了他。”他顿了顿，“那天下着很大的雨。”

溪茗没有站起来拥抱他，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从灶台上拿了一个新的玻璃杯，倒了一杯温水，放进他手里。然后她翻开档案的最后一页，指着父亲撕掉最后一行之后留下的那片空白。

“你父亲欠你的解释，我父亲欠你的答案——他们这辈子都没机会亲口告诉你。但你知道那行被撕掉的字写的是什么吗？不是他们的名字，不是我的名字，是你的。他在十八年前就知道有一个孩子——他可能没有精神力，可能只是个普通的狐族小孩，但他必须被保护，因为他父亲和溪振国、林若一起找到了治愈基因病的钥匙。他撕掉那行字，不是不信任你，是不想让联邦军方在任何档案里找到‘慕容墨’这三个字。他保护你的方式，不是教你做饭，不是陪你长大，是让你在德拉诺星上被所有人当作一个普通的狐族孤儿——直到我来到这里。”

慕容墨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窗外没有月亮，德拉诺星的夜晚只剩下远处紫银果林方向偶尔闪过的几点荧光。他在那片寂静中把水喝完，站起来把杯子放进水池里洗了——和上次深夜帮她洗碗时一样，洗洁精挤一下，冲水冲三遍，洗完之后倒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溪茗。黑袍的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在灯下泛着微光的小臂，手指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擦干的水珠。

“你父亲保护了我十八年。我父亲在镜溪边守了十八年。现在轮到我了——联邦的人明天会来找你问话。如果他们问的问题里，有一个字让你觉得不舒服，你不用回答。让我来。”

溪茗把档案复印件合上。

“明天中午我给他做红烧深坑鱼。你坐在他对面吃炸酱面。他要是问太蠢的问题，你就打岔问他面好不好吃。”她顿了顿，“这是溪茗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