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售窗口开业一周后,老鳞在集市上租下了他人生中第一间固定店铺。不是露天摊位,不是两张桌子拼成的临时摊点,是一间有屋顶、有门、有水电的真正的铺子。铺面不大,就在集市主干道和通往星港的岔路口交界处,原本是家倒闭已久的杂货铺,窗户破了一半,门锁锈得打不开,墙角堆着前任租户留下的空纸箱和不知名的干瘪植物残骸。但老鳞不在乎。他这辈子第一次拿到一把属于自己的店铺钥匙,那把钥匙在他粗糙的掌心里躺了整整一个下午,被他翻来覆去地摸,鳞片上的光泽都被磨亮了一层。
装修队还是李蛮带的那批人。他们上午在银光素研究站工地上打地基,下午就扛着工具来帮老鳞修窗户。李蛮用修食堂二楼剩下的双层玻璃边角料给老鳞的铺子换了两扇新窗,透光率比原来那扇破窗高了不止一倍。陈二从仓库里调了一批溪味坊同款的透明玻璃柜——不是零售窗口那种展示柜,是带温度控制的卧式冷柜,专门用来存放需要低温保鲜的半成品深坑鱼。冷柜侧面贴了一张艾拉设计的“溪味”品牌标签,和老鳞自己手写的价目表并排贴在一起。价目表上的字依旧歪歪扭扭,但每一行都列得清清楚楚:鲜活深坑鱼、去腥半成品、椒盐鱼块即食装,三种品类,三个价位。
铺子开张那天,老鳞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买的干净围裙——不是溪茗那种软皮的,是集市上最常见的那种粗布围裙,但他让老婆在围裙胸口的位置绣了条深坑鱼的图案。鱼绣得不太像,尾巴比身子还大,看起来更像一条长歪了的鲶鱼。但他挺着胸膛站在门口迎客的时候,每一个进店的客人都盯着那条绣歪了的鱼看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这个在集市上蹲了二十年的鳞片摊主,终于有了一间可以挂招牌的铺子。
招牌是银尾刻的。木头还是紫银果树边角料,字体还是艾拉的“溪味”标准字,但上面写的是“老鳞渔产”,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溪味坊指定深坑鱼供应商”。这是溪茗给他想的名字,没有起花哨的店名,就用他的名字。她说,你的名字已经是招牌了,加了别的反而没人认识。老鳞在招牌挂上去之后退后三步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去假装整理冷柜里的鱼,用围裙角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他的一个伙计在旁边小声说了句“老板你眼睛进沙子了”,被他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当天晚上收摊后,老鳞一个人坐在新铺子里,把当天的账从头到尾算了一遍。营业收入比摆摊时翻了两倍还多——铺子位置靠近星港,游客下了飞船走不到五分钟就能看到他的招牌,加上自由商会的采购代表现在每周固定来拉两批货,深坑鱼从德拉诺星出港的数量已经超过了本地消费量。他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下个月扩大捕捞队,从四个人加到八个人。明年这个时候,在木星系开分店。”写完他自己都笑了,笑完之后把账本锁进抽屉里,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二十年前他在德拉诺星地下湖边捞起第一条深坑鱼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他这玩意儿卖不出去。现在他在这颗被星际遗忘的星球上,拥有了一间带冷柜的铺子。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一个人类小姑娘在他的摊子前蹲下来,说了句“两星币一条,我要三条”。